淺釋元稹《鶯鶯傳》的丹道祕辛
目錄
一、簡介唐代傳奇《鶯鶯傳》
（一）、故事摘要
（二）、文學評論
（三）、作者元稹
二、〈會真詩〉是隱藏丹道的著作
（一）、《西遊記》是「丹經祕本」
（二）、〈神女賦〉是「丹經祕本」
（三）、〈會真詩〉是「丹經祕本」
三、解析〈會真詩〉的丹道密意
四、結論
附錄
壹、元稹《鶯鶯傳》全文
貳、宋玉〈神女賦〉全文
參、〈神女賦〉煉丹體驗的解析
一、簡介唐代傳奇《鶯鶯傳》
（一）、故事摘要
《鶯鶯傳》，又名《崔鶯鶯傳》、《會真記》，是「唐代傳奇」中最著名的篇章之一，作者乃中唐與白居易並稱「元白」的著名詩人元稹。
本篇傳奇因女主角崔氏小名鶯鶯而得名，內容槪述貧寒書生張生對沒落貴族女子崔鶯鶯始亂終棄的愛情悲劇故事。起始張生旅居蒲州普救寺時發生兵亂，他出力救護了同寓寺中的遠房姨母鄭氏一家。在鄭氏的答謝宴上，張生對表妹鶯鶯一見鍾情，透過婢女紅娘傳書，先時鶯鶯礙於禮教，拒絕了張生的求愛。幾經反覆，兩人終於花好月圓，如膠似漆。
後來張生赴京應試未中，滯留京師，與鶯鶯情書來往，互贈信物以表深情。但張生終於變心，認為鶯鶯是天下之「尤物」，還搬出商紂和周幽王的亡國例子，說明自己「德不足以勝妖孽」，便與鶯鶯失聯。而鶯鶯只能自怨自艾，委屈認命。
一年多後，鶯鶯另嫁，張生另娶。但張生對崔鶯鶯的情愫又起，某一天張生路過鶯鶯的家門，要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見，遭到鶯鶯的拒絕。數日後，張生離去，鶯鶯作詩絕別「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全文於敍事中特意刻畫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完美地塑造了崔鶯鶯的悲情形象，充滿了一種詩意美，是唐代傳奇中帶有詩化傾向的佳作。
《鶯鶯傳》的情節，據後世學者的考證，以為是元稹回憶他和遠房表妹崔鶯鶯的一段哀艷情史，可以說是「唐代傳奇」中最感人肺腑的一篇，因此受到廣泛的流傳。北宋以降，士大夫「無不舉此以為美談，至於倡優女子，皆能調說大略」。元代王實甫（約公元1260年以前~ 1336年，元曲作家）據此《鶯鶯傳》改編成雜劇《西廂記》。
（二）、文學評論
明代思想家、文學家李贄（公元1527~1602年）對《鶯鶯傳》的評論：「嘗言吳道子（公元685~758年，唐代著名畫家）、顧虎頭 (約公元345~406，東晉著名畫家)，只畫得有形象的。至如相思情狀，無形無象，微之（元稹）畫來的的欲真，躍躍欲有。吳道子、顧虎頭，又退數十舍矣。」（《虞初志》卷五）
現代思想家、文學家魯迅（公元1881~1936年）：「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雖文章尚非上乘，而時有情致，固亦可觀，惟篇末文過飾非，遂墮惡趣。而李紳楊巨源輩既各賦詩以張之，稹又早有詩名，後秉節鉞，故世人仍多樂道，宋趙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調蝶戀花》十闋（見《侯鯖錄》），金則有董解元《絃索西廂》，元則有王實甫《西廂記》，關漢卿《續西廂記》，明則有李日華《南西廂記》，陸採《南西廂記》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後》曰《續》者尤繁，至今尚或稱道其事。」（《中國小説史略》唐之傳奇文）
（三）、作者元稹
元稹（公元779~831年），唐代詩人。字微之，河南府河南縣（今河南省洛陽市）人。早年家貧。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舉明經科，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舉書判拔萃科，曾任監察御史。因得罪宦官及守舊官僚，遭到貶斥。後轉而依附宦官，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最後以暴疾卒於武昌軍節度使任所。
元稹與白居易友善，常相唱和，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世稱「元白」，兩人的詩風，是為元白體。。後期之作，傷於浮豔，故有「元輕白俗」之譏。著有《元氏長慶集》60卷，補遺6卷，存詩830餘首。
二、〈會真詩〉是隱藏丹道的著作
（一）、《西遊記》是「丹經祕本」
《西遊記》是明代吳承恩（公元1506~1582年）寫的一部章回小說，書中講述唐三藏帶著徒弟孫悟空、豬八戒和沙悟淨等三個徒弟和白龍馬，經歷八十一難到西天拜佛取經的故事。近代被拍成電視劇、動畫片、電影等廣為傳播，因此幾乎每個懂事的華人都知道《西遊記》的故事。因為故事的主人翁唐三藏常被影射為唐代曾到西方印度取經的玄奘大師，所以《西遊記》不意中也成了玄奘大師西方取經的演義小說。
《西遊記》作為玄奘大師西方取經的演義小說外，它也是「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事實上，明清以來的丹道修煉家認定《西遊記》是一部特殊的「丹經祕本」，將道家修煉的祕密口訣以神話故事的方式隱藏在字裡行間。晚清道學家、丹道西派宗師汪東亭（清末，公元1839~1917年），先生高度稱讚《西遊記》說「真正是道家第一部奇書，自成一家，真妙極矣。」並推薦《西遊記》是研究丹道的必讀之書，他說「熟讀《西遊記》，一切火候功夫，無不俱明，這部書無一字祖述，真道家奇書也。」
近代學者胡孚琛（公元1945年~）教授在《丹道法訣十二講》中也指出：「其實《西遊記》是一本祕傳有丹道修持法訣的寓言隱喻體小說，非熟讀丹經者不能爲，非得丹道清修、雙修丹訣真傳者不能爲，非熟悉佛道經典之大手筆不能爲。」
古今以丹道修煉思想註解《西遊記》者，以陳士斌（清初山陰人，约康熙中前后在世）《西遊真詮》和劉一明（公元1734~1821年，清代丹道家，山西平陽人）《西遊原旨》爲最優，影響也最大。
之所以在此提出《西遊記》是一部「丹經祕本」，目的是要告訴讀者，一般人因為不熟稔道家的思想和丹道理念，閱讀「丹經祕本」時，總是欣賞它文學上的藝術和故事情節，而無法深入堂奧去體會作者的隱藏密意，從而檢視他在丹道上的修持紀實。
從以上得知《西遊記》是一部長篇的「丹經祕本」，以下說明〈神女賦〉和〈會真詩〉兩篇也是「丹經祕本」。
（二）、〈神女賦〉是「丹經祕本」
〈神女賦〉是宋玉承接著〈高唐賦〉所創作的一篇賦。內容描述了宋玉從夢中和巫山神女相遇到別離的纏綿情景。宋玉描摹出神女隱身雲煙、姍姍不臨的姿態，刻畫出世俗愛戀與脫世守潔之間矛盾而複雜的情感。
〈神女賦〉的作者宋玉（生卒年不詳），字子淵，戰國後期楚國辭賦作家，鄢城（今湖北襄陽宜城）人。其藝術成就很高，為屈原之後最傑出的楚辭作家，後世常將兩人合稱為「屈宋」。與潘岳（潘安，公元247~300年，西晉時期）、衛玠（公元286~312年，曹魏時期）、高肅（高長恭，公元541？~573年，北齊時期），有中國古代四大美男子之稱。
筆者拙作《掀起宓妃的神秘面紗 / 四美女賦的煉丹秘辛》，指出「宋玉的「巫山之女」與「神女」、陶淵明的「夫人」以及曹植的「宓妃」等，都是修道煉丹，坎離相交結丹時，現觀潛藏於深層源頭的生命本能之「擬人格化」。」（p.131）
現將〈神女賦〉「煉丹的體驗」內容摘錄如下，以方便解說〈會真詩〉時的參考。
【二、煉丹的體驗
（一）、調息的體驗
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
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
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
（二）、採藥的體驗
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
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
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
（三）、結丹的體驗
褰余而請御兮，願盡心之。
懷貞亮之清兮，卒與我兮相難。
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
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四）、娶宓妃失敗的體驗（還丹失敗）
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
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
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幹。】
（三）、〈會真詩〉是「丹經祕本」
從道家的思想和丹道的理念研讀《鶯鶯傳》，不難發現傳中有不少屈原〈離騷〉〈遠遊〉和宋玉〈高唐賦〉〈神女賦〉等闡發「魂魄離散、長離殃而愁苦」，殷切希望透過「修道煉丹」返還「男女結合」的思想痕跡。
在《鶯鶯傳》中，元稹將自己託名為張生，但沒有給張生起名字。傳中說張生曾寫過一篇三十韻的〈會真詩〉以記他和鶯鶯初次幽會的情況，但傳中不載此詩，卻載了河南元稹的〈續會真詩〉三十韻。這是元稹故弄玄虛。所謂〈續會真詩〉，實際上就是張生的〈會真詩〉。今元稹詩集中的〈會真詩〉，也就是《鶯鶯傳》中所謂的〈續會真詩〉。
《鶯鶯傳》中的〈會真詩〉（或〈續會真詩〉）可以說是整篇《鶯鶯傳》的情節和思想之縮影，故《鶯鶯傳》又名《會真記》。事實上，元稹〈會真詩〉的靈感是來自宋玉的〈神女賦〉。從男女離散、恍如夢般的相會、初始拒後結合、又分散、再結合、反反覆覆、最終以悲劇收場。這種男女愛情的悲劇故事正好反映出老莊道家思想，屈宋和元稹等丹道理念，歷經修身養性、採藥（採陰補陽）、結丹等階段，最終以還丹（娶宓妃）失敗收場。還丹失敗，啟示吾人有生必有死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想透過煉丹以追求長生，最終是如夢空歡喜一場。
唐憲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元稹的妻子韋叢於婚後七年病逝，元稹為了追悼亡妻，做了〈離思五首〉，其第四首前二句「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成了後世耳熟能詳的名句；而其最後一句「半緣修道半緣君」，透露了元稹一生中所以寫下許多豔詩的深層心聲，也因此招致了不少學者的微詞和嘲諷。
元稹「半緣修道半緣君」寫於對亡妻的感懷悼念，也是〈會真詩〉的深層密意。
三、解析〈會真詩〉的丹道密意
第一幕 朝雲暮雨—調息
【原文】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葱蘢。
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
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
【語譯】
斜月晶瑩透窗入，幽輝半床穿碧空。遠方天色始渺茫，低處樹木漸朦朧。
風吹庭竹似龍吟，輕拂井桐如鸞鳴。羅綃飄曳像薄霧，玉珮隨風叮咚響。
崇高威儀稱仙女，不動雲心抱仙童。夜色深沉人寂靜，清晨相會雨濛濛。
【丹道的密意】
第一幕，隱藏丹道的調息功夫。
宋玉〈神女賦〉有關調息的描述：「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
宋玉〈高唐賦〉：「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密意是「旦為吐氣，暮為吸氣，吐吐吸吸。」隱言吾人「生命本能的呼吸」。
《西遊記》第二回：「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第一韻到第四韻，是演繹〈神女賦〉「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的調息。
第一韻，以坎月離日寓言後天的神氣，即呼吸與意念。
微月透簾櫳，形容呼吸的細微。微月，微弱的呼吸。簾櫳，喻鼻子。
螢光度碧空，形容意念的恍惚。螢光，恍惚的意念。碧空，喻虛空。
第二韻，描寫「坐禪」漸入「混沌」的景象。
遙天初縹緲，後天的離神漸失，先天的乾性漸顯。遙天，喻乾性。
低樹漸葱蘢，後天的坎氣漸失，先天的坤命漸顯。低樹，喻坤命。
第三韻，猶如陶淵明「採菊東籬下」，即採陰（西坎）補陽（東離）的景象。
《悟真篇》：「華嶽山頭黑虎嘯，扶桑海底牝龍吟。」指龍虎結丹前的爭鬥。
龍吹過庭竹，形容陽神已占據一方，猶如扶桑海底牝龍吟。
鸞歌拂井桐，形容陰氣也遙據一方，猶如華嶽山頭黑虎嘯。
丹道結丹的理論和實踐，說來很簡單，只要「凝神入氣海」，將神氣結合在一起，就可成丹。但如《悟真篇》所言：「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白虎青龍各據山頭，彼此桀傲不馴，猖狂不可當，如何捉來令死鬥？！所以煉丹者萬，成丹者「傳聞」一二。
第四韻兩句，描寫近乎止息，「悠然見南山」的恍惚景象。
羅綃垂薄霧，形容內在生命擬人格化的美人，夢幻般的浮現。羅綃，喻元命。
環珮響輕風，形容美人元性的珍貴風聲。環珮，喻元性。
第五韻兩句，是演繹〈神女賦〉「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的煉丹祕訣。
絳節隨金母，形容金母（元命）「澹清靜其兮」的內美。絳節，澹清靜的內美。
雲心捧玉童，形容玉童（元性）「性沉詳而不煩」的端坐於如如不動的「雲心」。
第六韻兩句，形容禪定時，雲停息止、男女相會、丹凝的景象。
陶淵明〈停雲並序〉：「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李涵虛〈九層煉心文終經〉：「息心主靜，與氣交融，氣乃化為美液，從上顎落下，捲舌承露，吞而送之。」
更深人悄悄，於子時，坎離結合雙亡。更深，子時。人悄悄，男女結合雙亡。
晨會雨濛濛，清晨時神氣相會，甘露自上而下，猶雨濛濛。晨會，神氣相會。
第二幕 男女幽會—採藥
【原文】
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綵鳳， 羅帔掩丹虹。
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
【語譯】
繡鞋嵌亮麗明珠，花紋褲上藏繡龍。髮髻飾鳳形寶釵，絲織披肩勝赤虹。
説是來自瑤華浦，將要朝拜碧玉宮。因為遊覽洛城北，偶然轉向宋家東。
戲弄初時稍拒絕，温柔情意已暗通。低頭髮髻蟬影動，回走繡鞋沾細塵。
【丹道的密意】
第二幕，紀錄元稹修道煉丹的採藥體驗。
為了進入元稹採藥的情境，參考宋玉〈神女賦〉有關採藥的描述：「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
第一、二兩韻，以繡鞋、花紋褲、髮髻、披肩等四物，隱喻丹道的坤、坎、乾、離等四象。
《周易參同契‧一》：「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郭，運轂正軸。」《周易參同契‧二》：「牝牡四卦，以爲橐籥。覆冒陰陽之道，猶工禦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距，隨軌轍。」
《周易‧說卦傳》：「乾為天，為衣領，為頭。坤為地，為下裳，為履。」
珠瑩光文履，形容坤卦的「坤厚載物，含弘光大」。文履，喻寶貴的坤命。
花明隱繡龍，隱言坎卦外虛中實。花明，上下虛爻。隱繡龍，陽爻藏於中。
瑤釵行綵鳳，形容乾卦的「雲行雨施，品物流行」。瑤釵，喻寶貴的乾性。
羅帔掩丹虹，隱言離卦外實中虛。羅帔，上下陽爻。掩丹虹，陰爻藏於中。
丹道煉丹，自始至終就是煉此「乾坤坎離四卦」，以乾坤為鼎爐，以坎離為藥物。
《悟真篇》：「先把乾坤爲鼎器，次將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黄道，爭得金丹不解生？」
郭之奇〈讀白玉蟾修仙辨惑諸論漫述四篇‧其一〉：「手搏日月光，心握鴻濛氣。」
「先把乾坤爲鼎器」、「心握鴻濛氣」，都指先天的乾坤性命。
「次將烏兔藥來烹」、「手搏日月光」，都指後天的坎離神氣。
第三韻兩句，隱言吾人的生命誕生於坤宮「瑤華浦」，成仙於乾宮「碧玉宮」。
《悟真篇》：「萬卷仙經語總同，金丹只此是根宗。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向乾家交感宮。」
言自瑤華浦，義同「依他坤位生成體」。
將朝碧玉宮，義同「種向乾家交感宮」。
第四韻兩句，隱言丹道的「逆修」原理。
常人的氣息自東向西運行，煉丹須從西向東逆行，丹家說：「順成人，逆成仙」。因遊洛城北，此處「洛城北」地名方位不清，實在難以下論。
偶向宋家東，指遊蒲洲，概指從西方向東方逆行。推斷此時女子在東方，男子在西方。如此，則和《悟真篇》「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姹女作親情。」中「金公」在西鄰，「姹女」在東家的說法脗合。
元稹〈悟禪三首寄胡果‧其三〉：「近見新章句，因知見在心。春遊晉祠水，晴上霍山岑。問法僧當偈，還丹客贈金。莫驚頭欲白，禪觀老彌深。」
「春遊晉祠水，晴上霍山岑」與「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意涵雷同，都是丹道的密語。
第五韻兩句，演繹自〈神女賦〉「採藥」的「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
意似近而既遠，情意似乎接近，卻又很遠。
若將來而復旋，美人好像要來，卻又轉身回去。
戲調初微拒，義同「而既遠」、「而復旋」。微拒，坎離魂魄同一身心卻分離。
柔情已暗通，義同「意似近」、「若將來」。暗通，坎離同一身心、同一太極。
大意是內在相通，表面欲迎還拒。
第六韻兩句，形容採藥後的鼎爐變化，指身心有輕微的變化。
丹道家煉丹是以乾為鼎，以坤為爐。乾鼎從採藥前的「瑤釵行綵鳳」，變化成採藥後的「低鬟蟬影動」；坤爐則從採藥前的「珠瑩光文履」，變化成採藥後的「回步玉塵蒙」。
低鬟蟬影動，形容採藥後「鼎內有模糊變化」。蟬影動，喻修心上的變化。
回步玉塵蒙，形容採藥後「爐內有煉丹材料」。玉塵蒙，喻修命上的變化。
第三幕 陰陽交媾—結丹
【原文】
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
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髮亂綠葱葱。
【語譯】
轉臉流露美膚色，上牀抱擁絲綢被。酷似交頸鴛鴦舞，樂如合籠翡翠鳥。
眉黛含羞偏側聚，唇紅溫暖更融化。呼氣清香如蘭花，皮膚滋潤肌豐盈。
慵懶無力移手腕，千嬌百態愛縮身。汗流如珠點點滴，頭髮散亂綠油油。
【丹道的密意】
第三幕，紀錄元稹修道煉丹的結丹體驗。
為了進入元稹結丹的情境，參考宋玉〈神女賦〉有關結丹的描述：「褰余而請御兮，願盡心之。懷貞亮之清兮，卒與我兮相難。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丹道家描述煉丹的景象，經常使用坎離、鉛汞、金木、龍虎、烏兔、男女、夫婦等來比喻陰陽二氣。陰陽二氣的交媾，就是所謂的坎離交而「結丹」。此時身心上，心液下降，腎氣上升，水火交融，「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經·21》）浩浩如潮，一半水氣；濛濛如霧，一半雲氣。
魏伯陽描寫結丹的景象：「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使合併。遂相銜嚥，咀嚼相吞。」（《周易參同契‧69》）
王船山的結丹景象，紀錄於《後愚鼓樂》的第七龍吞虎髓與第八虎吸龍精兩首，內容如下：（筆者於〈淺釋王船山內丹的結丹景象〉一文有此兩首的解析）
第七首龍吞虎髓
素女無媒長自守，寒閨月落簾垂久。寶鴨香消人影瘦，黃昏後，靈犀脈脈閒拖逗。
半就半推佯不受，傾情倒意輸僝僽。識得君心如皎晝，相薰透，春風搖曳江頭柳。
第八首虎吸龍精
綽約從來真薄幸，垂楊系馬蹤無定。攜手雕闌雙袖憑，秋波凝，從今收拾閒情性。
柳鎖高樓花繞徑，黃鶯嬌語垂簾聽。沈水煙清良夜永，相偎並，赤繩挂足三生證。
第一、二兩韻，描摹自〈神女賦〉的「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與「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第一韻，隱言爐鼎內珍貴的藥材。
轉面流花雪，寓言「乾鼎」內流動著如花似雪的煉丹藥材「精氣神」。轉面，隱喻乾鼎，從離卦轉到乾卦。流花雪，美妙變化的精氣神。
登牀抱綺叢，寓言「坤爐」內聚集著美妙的煉丹藥材「精氣神」。牀，隱喻坤爐。抱綺叢，聚集著美妙的精氣神。
第二韻，義同〈神女賦〉的「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鴛鴦交頸舞，形容「凝神入氣海」水乳般的交融纏綿。交頸舞，喻心息相交。
翡翠合歡籠，形容陰陽結合在一起所產生的輕安快樂。合歡籠，喻身心合一。
第一、二兩韻和《悟真篇》「先把乾坤爲鼎器，次將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黄道，爭得金丹不解生？」的丹道內涵相同。
第三韻兩句，隱言坐禪時口目的姿勢秘訣。
眉黛羞偏聚，指雙目微閉，垂簾下照。羞偏聚，暗指微閉下照。
唇朱暖更融，指把嘴巴閉上。暖更融，暗指把嘴閉上。
第四韻兩句，形容採陰補陽、取坎填離的身心益處。
氣清蘭蕊馥，義同〈神女賦〉的「吐芬芳其若蘭」。蘭蕊馥，寓言「坎卦中陽」被離卦取走，坎卦回到了坤卦，如大氣之清淨。
膚潤玉肌豐，《周易參同契‧二十一》：「黄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玉肌豐，寓言取坎卦中陽填滿離卦中虛，離卦回到了乾卦，如肌肉之豐滿。
第五韻兩句，隱言結丹時的火候。
無力慵移腕，隱言呼吸的止息。慵移腕，寓言呼吸停止於艮、手，艮為手也。
多嬌愛斂躬，隱言氣息的逆行。愛斂躬，寓言氣息收斂於巽、股，巽為股也。
第六韻兩句，隱言結丹時的景象。
汗流珠點點，隱言結丹時「浩浩如潮，一半水氣」的坤地景象。
髮亂綠葱葱，隱言結丹時「濛濛如霧，一半雲氣」的乾天景象。
第四幕 魂魄離散—還丹失敗
【原文】
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
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
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
【語譯】
方喜難逢千年會，忽聞五更鐘聲響。稠繆繾綣時短暫，幽會未終魂已斷。
姣美臉貌帶愁色，芬芳陳詞誓初衷。贈環明示命共體，留結表白心相同。
妝粉含淚零夜鏡，殘燈照在遠處蟲。美麗月色猶輕微，東方日出漸放明。
【丹道的密意】
第四幕，紀錄元稹修道煉丹的還丹失敗體驗。
為了進入元稹還丹失敗的情境，參考宋玉〈神女賦〉有關還丹失敗的描述：「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 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幹。」
丹道的理念，坎離相交結丹，生命從後天的坎離，返還先天的乾坤（先天太極），有些丹家稱此為父母未生我前的「真息」或「本來面目」。坎離相交（煉精化氣）後，進入較高階段的乾坤相交（煉氣化神），此時「天氣始下，地氣始上，陰陽錯合，相與優游競暢於宇宙之間。」（《淮南子‧俶真訓》）現觀萬物渾然一體的身心狀態。
在魏晉以前的丹家，有時以「美人」擬人格化後天的「坎魄」，以「宓妃」擬人格化先天的「坤命」 。宋玉的「巫山之女」與「神女」、陶淵明的「夫人」以及曹植的「宓妃」等，都是坎離相交後，現觀先天「坤命」的擬人格化。
因此坎離相交名為「娶美人」，乾坤相交名為「娶宓妃」。魏晉以前「娶美人」成功，但「娶宓妃」失敗的丹家秘本有屈原的〈離騷〉、宋玉的〈神女賦〉、曹植的〈洛神賦〉和陶淵明的〈閑情賦〉等四例。「娶宓妃」成功的丹家秘本則只有屈原的〈遠游〉和宋玉的〈高唐賦〉等兩例。
〈會真詩〉是元稹描摹宋玉的〈神女賦〉，因此也是一篇「娶美人」成功，但「娶宓妃」失敗的丹家秘本。這個秘本啟發世人，生命有生必有死乃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丹道家想透過煉丹求得長生不死，雖然似曾擁有一段甜蜜的相會，現實上終究是夢幻一場。
第一韻，隱言難得修煉乾坤合、天地交的功夫，忽然「一 陽來復」而功虧一簣。
方喜千年會，修習乾坤合、天地交的丹道功夫。千年會，丹道的理念，乾卦位於河圖的南方火，生命密碼是「二」，坤卦處於河圖的北方水，生命密碼是「一」，黃道中土的生命密碼是「十」。南方火二、北方水一和黃道中土十，合在一起總數是「三十」，三個十的密意是「千年」。因此修習乾坤合的丹道功夫，也名為三十年或「千年會」。
俄聞五夜窮，隱言修習「五行」的周天功夫結束，一陽來復，生命從「結丹」的先天狀態，回到了魂魄離散的後天。
第二韻兩句，隱言煉丹的火候出了差錯而乾坤還丹失敗。
留連時有恨，「綢繆繾綣，暫若尋常。」隱言乾坤相交的火候有差錯。留連，寓言陰陽相交繾綣。時，指時機、火候。時有恨，火候有差錯。
繾綣意難終。「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隱言乾坤交而還丹失敗。繾綣，形容乾坤相交。意難終，還丹失敗。
第二韻和陶淵明〈責子詩〉「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的密意相同。阿舒已經坎離結丹，但乾坤交的火候修持不力（懶惰），所以乾坤結合失敗（故無匹）。
《悟真篇》：「縱識朱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閑。大都全借修持力，毫發差殊不作丹。」
《周易參同契》：「始文使可修，終竟武乃陳。候視加謹慎，審察調寒溫。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
都指出煉丹的火候有差錯、「時有恨」，則陰陽的結合不會成功、「意難終」。
第三、四兩韻，描述娶美人成功，娶宓妃（還丹、成仙）失敗，再生為人後「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情境，可以說是描摹〈神女賦〉「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娶美人成功）。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娶宓妃失敗）。」的心聲。
屈原〈離騷〉：「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陶淵明〈戊申歲六月中遇火〉：「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既已不遇茲，且遂灌西園。」〈責子〉：「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劉禹錫〈和樂天燒藥不成命酒獨醉〉：「卻顧空丹灶，回心向酒卮。」
丹道家修持乾坤合一（煉氣化神）的功夫，經常有曇花一現的體驗，但終究是「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無功而返。從此以後，雖然哀嘆但未放棄，故屈原「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宋玉「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陶淵明「既已不遇茲，且遂灌西園。」與「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劉禹錫「卻顧空丹灶，回心向酒卮。」等都是感嘆後，「勤而行之，夙夜不休。」
「恐高辛之先我」、「揚音而哀嘆」、「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且遂灌西園」、「且進杯中物」、「回心向酒卮」等等都是丹道上「取坎填離」的密語。
第三韻，回到當初修道煉丹的心志。
慢臉含愁態，義同「揚音而哀嘆」、「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慢臉，春夏升陽火。含愁態，秋冬降陰符。
芳詞誓素衷，義同「含然諾其不分兮」。《易‧說卦傳》：「帝出乎震，齊乎巽。成言乎艮。」坎離成言、含然諾於艮的意思。芳詞，成言、含然諾。誓素衷，坎離結丹於艮。
第四韻，修持坎離結合的功夫。
贈環明運合，形容氣息的興衰運行在一起。贈環，隱言心息如環般的周行。
留結表心同，形容魂魄住在相同的身心裡。留結，隱言魂魄如結般拆不開。
第五韻，哀嘆魂魄離散，坎魄在暗黑不知處，離神漂泊到身外。
啼粉流宵鏡，「閒宵自處，無不淚零。」隱言坎魄淪落暗處。啼粉，喻坎魄。流宵鏡，淪落到暗處。描摹自宋玉〈神女賦〉的「黯然而暝，忽不知處。」
殘燈遠暗蟲，「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隱言離魂漂泊遠處。殘燈，喻離神，。遠暗蟲，漂泊於遠處。
第六韻，形容陰初盡，一陽來復的景象。
華光猶苒苒，坤地月色的景象。華光，喻坤地。猶苒苒，喻坎魄止息貌。
旭日漸曈曈，乾天日出的景象。旭日，寓乾天。漸曈曈，喻離魂來復貌。
第五幕 思美人兮—媒絕路阻
【原文】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
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
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衝。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
【語譯】
美人乘雁回洛水，吹簫人登上嵩山。衣上香氣猶染麝，枕頭油膩留殘紅。
濃密茂盛塘邊草，隨風飄散思洲蓬。彈奏素琴別鶴怨，仰望天空盼歸鴻。
大海遼闊實難渡，青天高聳不易上。巫山神女無處所，孤寂蕭史在樓中。
【丹道的密意】
屈原〈九章‧思美人〉的開場：「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達。」大意是哀嘆魂魄離散，不得結合要領的苦衷。
宋玉的〈神女賦〉最後有一段亂辭：「徊腸傷氣，顛倒失據。黯然而暝，忽不知處。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惆悵垂涕，求之至曙。」幾年前筆者寫《掀起宓妃的神秘面紗 / 四美女賦的煉丹秘辛》時，將此段亂辭標題為「思美人兮，擥涕佇眙」。
如今，元稹〈會真詩〉的最後一幕，筆者標為「思美人兮—媒絕路阻 」。
以上三段文字，三個作者。屈宋是公元前三世紀，戰國後期楚國人，宋玉晚於屈原，其丹道思想承襲自屈原。元稹是公元八世紀，中唐時期人，後屈宋千多年，其丹道理念自是傳承自老莊屈宋，〈會真詩〉則是描摹〈神女賦〉的作品。初看這三段文字似乎有顯著的不同，但是仔細推敲琢磨，不難聽出三者都是「魂魄離散，長離殃而愁苦」（屈原〈招魂〉）的怨嘆之鳴。
第一韻，隱喻還丹失敗，陰陽二氣分道揚鑣。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女回洛水，男上嵩山，隱喻魂魄分道揚鑣。
第二韻，隱喻生命的生滅無常，但清淨的本質長存。
屈原〈離騷〉：「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大意是雖然芳潔與污穢混雜在一起，但純潔的內美是不會減損的。﹒﹒濃郁的香氣難以消失，到今天還散發出芳香。
衣香猶染麝，隱言坤命元氣如染麝般清香。衣香，喻元氣。
枕膩尚殘紅，隱言乾性元神如紅脂般長留。枕膩，喻元神。
第三、四兩韻， 寓言牝牡相須，卻長離散而愁苦
《參同契‧78》：「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蟠蚪相扶。以明牝牡，竟當相須。」
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寓言陰陽二氣，牝牡相須以結合而長生。義同「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形容陰陽二氣殷盼結合。
第五韻，感嘆乾坤天地結合的困難。
《參同契‧87》：「天道甚浩廣，太玄無形容。」
海闊誠難渡，義同「太玄無形容。」
天高不易衝，義同「天道甚浩廣。」
第六韻，思美人兮，媒絕路阻，感嘆魂魄離散的無奈哀愁。
屈原〈九章‧思美人〉的開場：「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達。」大意是哀嘆魂魄離散，不得要領結合的苦衷。
行雲無處所，美人的行蹤不定。行雲，巫山神女，喻精氣。無處所，喻坎中金。
蕭史在樓中，郎君孤寂在樓中。蕭史，吹簫仙童，喻神魂。在樓中，喻離中火。
四、結論
現實的世俗人生中，元稹或許真的曾經有過這麼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為了紀念這位刻骨銘心的戀人，他寫下了《鶯鶯傳》傳奇，並在傳中作了一首三十韻的〈會真詩〉。
〈會真詩〉是《鶯鶯傳》傳奇的縮影，濃縮了整個悲情故事的始末。但有兩個疑點令人不解，其一是〈會真詩〉的題名，「會真」和「鶯鶯」有甚麼關連？其二是〈會真詩〉的艷辭，為何甘冒大不諱的披露「鶯鶯」之香艷淋漓？這在現代人的眼裡，可是罪同散播摯愛的初戀情人之不雅床照般難堪！
經過抽絲剝繭後，終於解開了〈會真詩〉這兩個謎團。
其一，原來〈會真詩〉是一篇「丹經秘本」，紀錄了元稹學道修真、初次「會真」的體驗。換言之，「會真」乃是元稹煉丹，於虛靜中相「會」到內在「真」人的擬人格化。整篇〈會真詩〉三十韻，徹頭徹尾並未提及「鶯鶯」這兩字。根據學道修真的心路歷程，筆者大膽的推測〈會真詩〉寫於前，而其演義《鶯鶯傳》傳奇作於後。因此〈會真詩〉是實，《鶯鶯傳》是虛。至於美人崔鶯鶯是否真有其人？以元稹英俊瀟灑，年輕時風流倜儻，雲遊四海的人生履歷，實在是不乏崔鶯鶯這位戀人的存在。因此元稹的戀人是真，但基於「個資保護」原則（良知，故事女主角當時是有夫的人妻），名字崔鶯鶯是假（化名）。
其二，向來文人丹家如屈原、宋玉、陶淵明、元稹和王船山等所著作一些膾炙人口的「丹經秘本」，本來就喜歡把「內在的西王母」塑造成一位香艷淋漓的絕色美人，以增加其「陰陽丹法」的藝術美和吸引人間男女向道的誘惑力。
附錄
壹、元稹《鶯鶯傳》全文
一、酬宴初會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温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遊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兇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
無幾何，張生遊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
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于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稍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公元784年）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生年十七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二、因婢致情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何？」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户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
三、赴約被斥
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户半開矣。紅娘寢於牀。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揹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短章，願自陳啓。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
四、意外歡會
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 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牀。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
五、事成待婚
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襄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
六、別而復會
數月，復遊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恆若不識，喜愠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
七、再別陳懷
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幹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八、復書訴哀
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 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 自去秋以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始終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九、〈崔娘詩〉
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十、〈會真詩〉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葱蘢。
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
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
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綵鳳， 羅帔掩丹虹。
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
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
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髮亂綠葱葱。
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
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
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
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
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衝。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嘆。
十一、悲劇結局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雲：
棄置今何道， 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十二、尾聲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
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裏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貳、宋玉〈神女賦〉全文
（《掀起宓妃的神秘面紗 / 四美女賦的煉丹秘辛》的p.111）
一、煉丹的綱要
（一）、結丹的神秘體驗
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
其夜王寢，果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王異之。
明日，以白玉。
玉曰：「其夢若何？」
王曰：「晡夕之後，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紛紛擾擾，未知何意？
目色彷彿，乍若有記；見一婦人，狀甚奇異。
寐而夢之，寤不自識；罔兮不樂，悵然失志。
於是撫心定氣，復見所夢。」
（二）、結丹的景象（神女出現）
王曰：「狀何如也？」
玉曰：「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
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
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
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須臾之間，美貌橫生。曄兮如華，溫乎如瑩。
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
其盛飾也，則羅紈綺績盛文章，極服妙採照萬方。
振繡衣，被袿裳，穠不短，纖不長。
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龍乘雲翔。
嫷披服，侻薄裝。沐蘭澤，含若芳。
性合適，宜侍旁。順序卑，調心腸。」
王曰：「若此盛矣，試爲寡人賦之。」
玉曰：「唯唯。」
（三）、生命的禮讚
1、讚嘆元神
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
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
其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
西施掩面，比之無色。近之既妖，遠之有望。
2、敬慕元氣
骨法多奇，應君之相。視之盈目，孰者克尚。
私心獨悅，樂之無量。交希恩疏，不可盡暢。
他人莫睹，王覽其狀。其狀峨峨，何可極言。
3、歌頌元精
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溼潤之玉顏。
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視。
眉聯娟以蛾揚兮，朱脣地其若丹。
素質幹之實兮，志解泰而體閒。
既姽嫿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
宜高殿以廣意兮，翼故縱而綽寬。
二、煉丹的體驗
（一）、調息的體驗
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
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
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
（二）、採藥的體驗
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
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
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
（三）、結丹的體驗
褰余而請御兮，願盡心之。
懷貞亮之清兮，卒與我兮相難。
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
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四）、娶宓妃失敗的體驗（還丹失敗）
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
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
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幹。
三、煉丹的紀實
（一）、調息的景象
於是搖佩飾，鳴玉鸞，奩衣服。斂容顏，顧女師，命太傅。
（二）、採藥的景象
歡情未接，將辭而去。遷延引身，不可親附。
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相授。
（三）、結丹的景象
志態橫出，不可勝記。意離未絕，神心怖覆。
（四）、娶宓妃失敗的景象
禮不遑訖，辭不及究。願假須臾，神女稱遽。
（五）、思美人兮，擥涕佇眙
徊腸傷氣，顛倒失據。黯然而暝，忽不知處。
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惆悵垂涕，求之至曙。
參、〈神女賦〉煉丹體驗的解析
摘錄自《掀起宓妃的神秘面紗 / 四美女賦的煉丹秘辛》p.119~122
二、煉丹的體驗（p.119）
（一）、調息的體驗
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
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
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
【語譯】
如輕霧般飄旋而緩步走來，發出像玉佩的聲音。
望着我的帷幕而注視良久，目光如水波般渙瀾。
揚起長袖以端整她的衣襟，顯現出猶豫而不安。
【丹道賞析】
宋玉在〈高唐賦〉中，以「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的大格局，氣勢磅礡的山川景象，彩繪出她的調息體驗。詳細的紀錄了相應於煉丹三個次第的「呼吸變化」，即分別相應於採藥、結丹與娶宓妃失敗等三個階段。這三個次第的「呼吸變化」內容，無非是康僧會所參與會編的《佛說大安般守意經》中的「十六勝」之內容。
相對於〈高唐賦〉中山川的磅礡氣勢，〈神女賦〉中曼妙的神女儀態顯的優雅而清新。〈高唐賦〉中相應於採藥調息的高山氣勢景象，在此轉換成了神女的美妙儀態「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相應於結丹調息的山澤景觀，在此則是一親神女芳澤的飄飄然而欲仙「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相應於娶宓妃失敗調息的山溪匯流與薄岸相擊而退潮，在此是神女緊要關頭的喊卡「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
以神女的曼妙姿色來比擬「呼吸陰陽火候的變化」，正是沿襲自屈原〈招魂〉的調息景象「娭光眇視，目曾波些。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長髮曼鬋，艷陸離些。二八齊容，起鄭舞些。」與〈大招〉的調息景象「二八接舞，投詩賦只。叩鍾調磬，娛人亂只。四上競氣，極聲變只。魂乎歸徠！聽歌譔只。」
（二）、採藥的體驗（p.120）
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
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
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
【語譯】
表情是澹漠清靜，內心是沉著安詳而不煩。
顯出從容而細柔，似乎她的渴望並未如願。
似在眼前已遙遠，好像剛要過來卻已轉遠。
【丹道賞析】
第一句澹清靜其兮，是屈原〈遠游〉的採藥法訣「漠虛靜以恬愉」；
實際上就是源自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
第二句性沉詳而不煩，是老子的「抱中守一」。
「性沉詳」是「抱中」。不煩，不二，是「守一」的意思。
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意同曹植〈洛神賦〉的「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是屈原〈遠游〉的採藥法訣「澹無爲而自得」。
意似近而既遠。意似近，指後天的呼吸氣息，即表象的世界。而既遠，寓言後天的表象是源自先天深層的潛意識，意志的世界。後世的丹家稱此先天意志的世界為玄關竅，是虛無而捉摸不定的，可見採藥是多麼的困難！
若將來而復旋。若將來，猶言未來心。而復旋，猶言過去心。形容表象世界的生滅性與無常。此句是來自屈原〈遠游〉的「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試想有誰能夠抓住過去心或聽到明天的心跳聲？此句暗指採藥的時機是很難把握的！
上一句是說明必須辨明藥材的產地；此句是說明必須把握藥材的產期。
《易‧繫辭傳》：「知幾，其神乎！」意思是說如果能夠抓準藥材的產期而順利的採到藥，那麼就可以快樂的當上神仙。
有關藥材的產地和產期，張伯端提出了他個人的體驗，值得大家的參考。
《悟真篇》：「要知産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遠不堪嚐。」更直白的是「萬卷仙經語總同，金丹只此是根宗。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向乾家交感宮。莫怪天機都漏泄，卻緣學者自迷蒙。若人了得詩中意，立見三清太上翁。」
立見三清太上翁，意同「知幾，其神乎！」指快樂的當上神仙去也！
（三）、結丹的體驗（p.121）
褰余而請御兮，願盡心之。
懷貞亮之清兮，卒與我兮相難。
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
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語譯】
拉我帷幕請我駕臨，願意盡力以赴之。
中正光明內心清淨，急速和我同遭難。
陳述好言而說對聯，談吐芬芳如香蘭。
精神交融互通款曲，心中慷慨而歡欣。
【丹道賞析】
褰余而請御兮，願盡心之。
前句指金水二氣、三伯英台眉來眼去的「山澤通氣」。後一句是中土、元神當媒婆。
《悟真篇》：「木金間隔會無因，須仗媒人勾引。...二八誰家姹女，九三何處郎君。更假丁公煆鍊，夫妻始結歡情。」
褰余而請御，王是郎君，玉或神女是姹女。願盡心是丁公、媒人。
懷貞亮之清兮，卒與我兮相難。
神女是坎魄，坎卦上下是陰爻，中間是陽爻。懷貞亮之清，是形容這個「坎中金」，這是西洋鍊金士所要提鍊的「哲人石」。也是《佛說阿彌陀經》：「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
池底布地的金沙。這是吾人與生俱來的自性、生命的潛能。也就是「宓妃」，陶淵明的「王母」。屈原的「內美」。
卒與我兮相難，坎離結合雙亡共赴難的意思。英台走入三伯的墳墓，化作蝴蝶雙飛的景象。意即陰陽二氣交媾而結丹。
陳嘉辭而云對兮，吐芬芳其若蘭。
「陳嘉辭」就是成言、誓言的意思。《易‧說卦傳》：「帝出乎震，齊乎巽。...成言乎艮。」成言、「陳嘉辭」於艮的意思。「而云對兮」，指結丹，從深層的潛意識海、華藏海、阿賴耶識裡，所浮現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奇景異象、曼陀羅的意象，宛如「吐芬芳其若蘭」。
精交接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
此刻神息相守沒來也沒往，身心輕安而歡樂。
（四）、娶宓妃失敗的體驗（還丹失敗）（p.122）
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
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
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幹。
【語譯】
元神孤單暢通未結合，魂踽踽而無始終。
曾許下諾言不會分離，揚起聲音而哀息。
雷風相薄生氣而分離，好像從來不相干。
【丹道賞析】
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
陶淵明〈責子〉：「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
阿舒，得到止息、結丹而舒暢。已二八，二八應一斤，止息、結丹的意思。
神獨亨，乾元因止息、結丹而舒暢，「阿舒」的意思。
而未結，「懶惰故無匹」，結丹後，乾元卻未能和坤元結合而還丹，此就是「娶宓妃失敗」的真實意。主要的原因是煉心不夠純熟。
魂煢煢以無端：離魂又誕生為人，孤獨無依的輪迴於無始無終的六道上。
含然諾其不分兮，揚音而哀嘆。
含然諾，成言、誓言的意思。即上頭《易‧說卦傳》：「帝出乎震，齊乎巽。成言乎艮。」坎離成言於艮的意思。
屈原〈離騷〉：「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他，就是高辛，就是「巫山之女」的主人、先王，也就是生命的前世。後天的生命是生生滅滅的，是無常的。離魂是不斷生滅的，前世是無盡重重的。離與坎是一對苦命鴛鴦，是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與夏娃。
揚音而哀嘆，形容後天呼吸的陰陽更替。揚音，升陽火的春夏二季。
哀嘆，退陰符的秋冬二季。
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幹。好像生來不相干似的。
薄怒，雷風相薄而生氣盎然。這個「怒」不是不高興的怒，是生機的「怒放」。是「神女」的坤德。以自持，坎離魂魄離散，各走各的路。
曾不可乎犯幹。
陶淵明〈形影神三首並序‧其三神釋〉：
「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結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語？」
《道德經》：「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都是說魂魄離散，坎離雖處在同一屋簷下，卻形同陌路而「曾不可乎犯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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