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曹植遊仙詩的丹道秘辛
目錄
一、前言
二、曹植遊仙詩歌的丹道傳承
（一）、家世和社會環境的影響
（二）、老莊思想和屈宋辭賦以及《周易參同契》等的薰陶
三、曹植遊仙詩歌的介紹
（一）、〈仙人篇〉
（二）、〈遊仙篇〉
（三）、〈升天行〉二首
（四）、〈苦思行〉
（五）、〈飛龍篇〉
（六）、〈桂之樹行〉
（七）、〈平陵東行〉
（八）、〈五遊詠〉
（九）、〈遠遊篇〉
（十）、〈驅車篇〉
四、曹植遊仙詩歌的丹道解析二首
（一）、解析〈桂之樹行〉
（二）、解析〈五遊詠〉
五、結論
一、前言
曹植（公元192~232年），字子建，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第四子，卞氏嫡出之第三子，三國時期曹魏的著名詩人，與父親曹操、兄長曹丕並稱「三曹」，寫詩作文都非常優異，深得曹操寵愛，頗受後世詩人的推崇，而有「才高八斗」與「七步成詩」的崇敬封號。可惜他也因為過於自負，比較任性，後來漸漸失去寵愛。他與哥哥曹丕爭奪世子位失敗後，在魏文帝和魏明帝（曹丕、曹叡）兩朝都得不到重用，最後抑鬱不得志而死，年僅四十一歲。
曹植的詩，無論古詩和樂府，都很有成就。他的詩流傳約八十首，抒情、說理、寫景、贈答各種題材都寫得非常好，並以五言為主，文辭華麗、情感豐富、語言精煉，可說每一首都是慷慨動人的好詩。現存詩歌中有關遊仙詩題材，如〈苦思行〉、〈桂之樹行〉、〈平陵東行〉、〈升天行〉二首、〈五遊詠〉、〈飛龍篇〉、〈遠遊篇〉、〈驅車篇〉、〈仙人篇〉、〈遊仙篇〉等共11首，約占其流傳的七分之一。雖然早在他之前五百多年的屈原（約公元前343~278年），就有〈離騷〉和〈遠遊〉二篇以遊仙題材流傳後世且影響深遠的辭賦，但是真正以「遊仙」爲詩名的，曹植算是第一位。這些遊仙作品中含有非常豐富的仙境意象和自由真我的追求。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病逝，魏文帝曹丕（公元187~226年）繼位，因政治上的失意，又遭受曹丕的猜忌冷落，使曹植被動的由「貴公子」轉變成「落魄王侯」的身份。後世文人常以曹植的這種失志來對比屈原的相似境遇，認為兩人都是身處諸侯割據的年代，也都經歷了從政治核心到被邊緣化這般相似的人生際遇，在身份上也有着身為王侯的共通性。從而簡單的認可這兩位前後輝映曠世奇才的道家詩風是「政治上的失意文人」；也因不解假藉歷史典故、天文地理、花草樹木以隱言丹道秘辛的遊仙詩歌，就膚淺的認可這些遊仙詩歌是「逃避人生苦悶、尋求自由解脫」的幻想和自慰之體現。
本文擬藉由介紹、解析曹植遊仙詩歌的真實意涵，試圖還原曹植遊仙詩歌中的丹道密意及其丹道思想的傳承。
關鍵詞：曹植、屈原、失意文人、遊仙詩、丹道秘辛
二、曹植遊仙詩歌的丹道傳承
（一）、家世和社會環境的影響
自從漢末時期黃巾起義失敗之後，民間道教的活動受到了統治者的限制，使道教的傳佈逐漸由民間化升華爲上層化，因而促成了一些新的神仙道派之發展。到了魏晉南北朝（公元220~589年）這種神仙道派的思想逐漸成熟而定型，其時人文思想也由「獨尊儒術」的一元化邁向了多元化的發展。
身處這樣的大環境背景下，曹植從小就耳濡目染，了解了很多關於道教仙術的知識和精神內涵，並擁有一個相對清醒的態度。例如，他在早期的作品〈辯道論〉言：「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廬江有左慈，陽城有郗儉。始能行氣導引，慈曉房中之術，儉善辟穀，悉號三百歲。」又言：「余嘗試郗儉絕谷百日，躬與之寢處，行步起居自若也。夫人不食七日則死，而儉乃如是。然不必益壽，可以療疾而不憚饑饉焉。左慈善修房內之術，差可終命，然自非有志至精，莫能行也。」
曹操網羅了當時的知名方士，甘始能行氣導引，左慈通曉房中之術（丹房的法術，非關世間男女的情事），郤儉善行辟穀功。曹植自幼才華過人，早年又有幸接觸或跟隨這些道家大師學習仙道知識和秘訣，天門自是大開。但即使如此，曹植早年還是不相信神仙之說的，因為〈辯道論〉的開頭就說：「神仙之書，道家之言，……其為虛妄，甚矣哉！」又說：「又世虛然有仙人之說。仙人者，儻猱猿之屬歟？」認為傳說中的仙人不過是猿猴之類動作敏捷的野獸。文中他也歷數前代淮南王安、董仲君至當時方士甘始、左慈、郤儉等，一一辯駁他們的虛妄，認為「富有天下」的君王，若相信他們的眩惑之說，以隆重的禮節招致他們，「傾產以供虛求」，那實在是「紛然足為天下一笑」的蠢事。
可是到了後期，由於政治上的失意、社會環境的苦悶，曹植改變了他對神仙之說的態度，作了一篇〈釋疑論〉說：「初謂道術，直呼愚民詐偽空言定矣。及見武皇帝試閉左慈等，今斷穀近一月，而顏色不減，氣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爾，復何疑哉？……乃知天下之事，不可盡知，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
曹植檢討了他自己早年自以為是的道術「愚民詐偽空言」觀點是「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甚至於「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文中還舉了以前曾被他在〈辯道論〉中嘲譏過的當時一些方士的事例，來證實道術的存在，說曹操曾親自試驗左慈、甘始等方士的方術，左慈曾斷穀一月，「而顏色不減，氣力自若」等種種神奇，不一而足。於是以前被他認為是「猱猿之屬」的仙人，終於成為他傾慕的對象，而在他所作的遊仙詩中與他結為伴侶，以遨以嬉。
（二）、老莊思想和屈宋辭賦以及《周易參同契》等的薰陶
余冠英（公元1906~1995年，中國古典文學學家）在《三曹詩選》前言中將以公元220年10月，也就是曹丕即帝位時爲界，把曹植的一生分爲前後兩期，由於他的生活狀態前後迥異，詩的內容和風格均呈現明顯差異。前期他的文學創作受儒家影響較多；後期由於抑鬱不得志，創作中多有遊仙等避世詩歌，更多的表現爲道家思想風格。
成仙信仰，來自於「神仙家」的信仰和方術。在《莊子》書中也多有許多關於「真人」、「神人」的描述。追求長生不死、得道成仙是道教的基本信仰和追求目標，所以道教也被稱爲「仙道」，而其具體的實踐，就是丹道所追求的形神合一之體現。其法則是師徒代代口耳相傳的秘訣，其著述是前言中所述假藉歷史典故、天文地理、花草樹木等以隱言方式譜成的遊仙詩歌、辭賦等「道情之歌」。
講到「道情之歌」，在曹植生活的年代，秘密流傳於上層道家方士之間的丹經鼻祖，《周易參同契》，約成書於公元170年，作者是東漢魏伯陽，早於曹植約50年。事實上，魏伯陽的丹道原理和實踐的法則，可以說是全然的傳承自屈原和宋玉，《周易參同契》也是敷衍屈原和宋玉的辭賦而產生的著作。驗之曹植的遊仙詩歌，屈宋的辭賦，以及《周易參同契》等，它們之間的思想聯絡、丹道原理，全都是依據老莊思想的傳承和歸根覆命的丹道體現，其脈絡清晰可循。以曹植的身分地位和丹道上的深厚造詣，我們可以合理的推論，曹植應該是非常熟稔《周易參同契》的丹道理論。
三、曹植遊仙詩歌的介紹
曹植於黃初時期的遊仙詩作品有〈仙人篇〉、〈遊仙篇〉、〈升天行〉二首、〈苦思行〉等5首，太和時期的有〈飛龍篇〉、〈桂之樹行〉、〈平陵東行〉、〈五遊詠〉、〈遠遊篇〉、〈驅車篇〉等6首。這11首遊仙詩的原文和語譯如下。
（一）、〈仙人篇〉
【原文】
仙人攬六箸，對博太山隅。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
玉樽盈桂酒，河伯獻神魚。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
韓終與王喬，要我於天衢。萬里不足步，輕舉凌太虛。
飛騰逾景雲，高風吹我軀。回駕觀紫微，與帝合靈符。
閶闔正嵯峨，雙闕萬丈餘。玉樹扶道生，白虎夾門樞。
驅風遊四海，東過王母廬。俯觀五嶽間，人生如寄居。
潛光養羽翼，進趣且徐徐。不見昔軒轅，乘龍出鼎湖。
徘徊九天上，與爾長相須。
【語譯】
仙人攬持著六博棋，在泰山角落裡對局。
湘水女神彈奏琴瑟，秦女弄玉吹奏笙竽。
玉杯盛滿桂花美酒，河伯進獻吉祥神魚。
塵世四海多麼局促，九州不知何處可去。
仙人韓終與王子喬，在天路之上邀請我。
不必步行踏遍九州，輕飛就能升入天空。
飛翔騰躍穿過祥雲，高空勁風吹拂我身。
返程去觀覽紫薇星，與天帝合神符飛升。
天宮大門高峻巍峨，兩旁望樓高萬丈多。
玉樹依著道路生長，門戶兩旁守著白虎。
驅馳輕風遊歷四海，東行飛過王母住處。
俯視五嶽群山之間，眾生如同寄居借宿。
韜光養晦隱居修仙，緩緩進取不隨流俗。
不見當年軒轅黃帝，騎著黃龍飛升鼎湖。
我願徘徊在九天上，與你黃帝長久相處。
（二）、〈遊仙篇〉
【原文】
人生不滿百，戚戚少歡娛。意欲奮六翮，排霧淩紫虛。
蟬蛻同松喬，翻跡登鼎湖。翱翔九天上，騁轡遠行遊。
東觀扶桑曜，西臨弱水流。北極登玄渚，南翔陟丹邱。
【語譯】
人生在世不過百歲，年年淒苦多愁少歡。
想要振翅翩然飛去，撥開雲霧直上九天。
擺脫塵世隨同松喬，飄往鼎湖飛升成仙。
我翱翔在九天之上，縱馬馳騁四處遠遊。
往東觀賞扶桑之日，往西身臨弱水之流。
往北窮盡黑水之洲，往南飛翔攀登丹丘。
（三）、〈升天行〉二首
【原文】
其一
乘蹻追術士，遠之蓬萊山。靈液飛素波，蘭桂上參天。
玄豹遊其下，翔鵾戲其巔。乘風忽登舉，彷佛見眾仙。
其二
扶桑之所出，乃在朝陽谿。中心凌蒼昊，布葉蓋天涯。
日出登東幹，既夕沒西枝。願得紆陽轡，回日使東馳。
【語譯】
其一
我用乘蹻術把方士趕，直追到遙遠的蓬萊山。
山上神水飛流起白浪，蘭草桂花幾乎碰到天。
黑豹悠閒地在山下走，昆雞們嬉戲在峯崖間。
駕着清風我來到山頂，好像眾仙人就在眼前。
其二
神木扶桑就長在那裏，在那面朝東的山谷底。
樹幹高高地指向青天，葉子覆蓋着天下大地。
太陽出來跳在樹幹上，太陽落下睡在枝杈裏。
我願親自驅趕太陽車，叫它往東走該多有趣。
（四）、〈苦思行〉
【原文】
綠蘿緣玉樹，光曜粲相暉。
下有兩真人，舉趐翻高飛。
我心何踴躍，思欲攀雲追。
鬱郁西嶽顛，石室青葱與天連。
中有耆年一隱士，鬚髮皆皓然。
策杖從吾遊，教我要忘言。
【語譯】
翠綠的女蘿圍着玉樹，借陽光它們相映生輝。
樹蔭下面有二位仙童，振翅而起爭往高處飛。
我羨慕他們手腳發癢，一心想着攀上雲頭追。
登上蒼鬱的西嶽峯頂，有個青石洞敞開天扉。
走出來一位高齡隱士，鬚髮全白走路顫微微。
他拄手杖來到我身前，説隱居悟道比成仙美。
（五）、〈飛龍篇〉
【原文】
晨游泰山，雲霧窈窕。忽逢二童，顏色鮮好。
乘彼白鹿，手翳芝草。我知真人，長跪問道。
西登玉堂，金樓複道。授我仙藥，神皇所造。
教我服食，還精補腦。壽同金石，永世難老。
【語譯】
晨起興高我遊泰山，雲纏霧繞景緻可觀。忽然遇到兩位仙童，活潑伶俐青春美顏。
他們雙雙乘着白鹿，手中似有靈芝閃閃。我知眼前必是真仙，跪拜請把長壽指點。
二仙領我走上覆道，來至金樓玉台上面。笑着賜我一丸仙藥，此藥應是神皇制煉。
立即動手教我服下，精氣復足腦力補全。從此我壽可比金石，長生不老永存世間。
（六）、〈桂之樹行〉
【原文】
桂之樹，桂之樹，桂生一何麗佳！
揚朱華而翠葉，流芳布天涯。
上有棲鸞，下有蟠螭。
桂之樹，得道之真人，咸來會講仙，教爾服食日精。
要道甚省不煩，淡泊無為自然。
乘蹺萬里之外，去留隨意所欲存。
高高上際於眾外，下下乃窮極地天。
【語譯】
大桂樹啊那棵大桂樹，你有多麼美麗多麼好！
搖着滿樹的紅花綠葉，芳名傳遍了天涯海角。
樹枝上面棲息着鸞鳥，樹身子被那黃龍纏繞；
苦苦修行的眾位仙人，全要來你處談仙論道。
他們還教你服食彩霞，那是太陽精華的味道；
他們談仙理也不繁雜，淡泊無為是全部奧妙。
如會仙術你還可遠行，憑自己意願抬步收腳。
高飛長天可出九天外，低走大地處處都踏到。
（七）、〈平陵東行〉
【原文】
閶闔開，天衢通，被我羽衣乘飛龍。
乘飛龍，與仙期，東上蓬萊采靈芝。
靈芝采之可服食，年若王父無終極。
【語譯】
天門開，天路通，我披著仙人羽衣乘駕著飛龍。
乘飛龍，與仙約，飛往東邊的蓬萊山採摘靈芝。
靈芝采下可服食，壽命像東王父那樣沒有終極。
（八）、〈五遊詠〉
【原文】
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
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華蓋紛晻藹，六龍仰天驤。
曜靈未移景，倏忽造昊蒼。閶闔啓丹扉，雙闕曜朱光。
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上帝休西欞，羣后集東廂。
帶我瓊瑤佩，漱我沆瀣漿。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
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服食享遐紀，延壽保無疆。
【語譯】
天下九州不值得再逛，我願跳到雲上去翱翔。
自由自在地遠涉八極，看看天邊的所有地方。
披上那件紅霞的上衣，穿上那條素霓的裙裝。
撐起花車蓋又香又大，駕起雲龍車直奔天堂。
太陽的光影一動沒動，頃刻之間我飛到天上。
通紅的天門為我敞開，紅光映照着望樓發亮。
文昌殿前我看了一回，然後登上那太微高堂。
天帝休息在西窗之下，帝后聚集在東邊殿房。
仙人把瓊瑤掛我身上，讓我用清露洗漱口腔。
我邊走邊賞靈芝仙草，走到哪都有花的芬芳。
王子喬給我捧來仙藥，羨門也給我送來奇方。
吃了仙藥我得享高壽，壽命延長到無可限量。
（九）、〈遠遊篇〉
【原文】
遠遊臨四海，俯仰觀洪波。大魚若曲陵，承浪相經過。
靈鼇戴方丈，神岳儼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
瓊蕊可療饑，仰首吸朝霞。昆侖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將歸謁東父，一舉超流沙。鼓翼舞時風，長嘯激清歌。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華。齊年與天地，萬乘安足多。
【語譯】
遠離人羣到四海遊覽，抬頭低頭見巨浪滔天。
浪中大魚像山峯彎曲，結隊隨着浪越遊越遠。
巨鰲馱着那方丈仙山，靈氣巍峨高高入雲端。
山彎處仙人飛上飛下，更有神女玉姜在戲玩。
山上的美玉可供飽餐，渴了喝朝霞也極方便。
由此我想到崑崙的家，想到中原這寄居宅院。
我要回仙地拜謁東父，一步跨過那漫漫沙灘。
我乘這陣風張開翅膀，一聲嘯引出清歌一串。
金石雖固但還是易碎，惟有歲月能壽比南山。
神仙可與天地共終始，人間那皇位有何稀罕。
（十）、〈驅車篇〉
【原文】
驅車撣駑馬，東到奉高城。神哉彼泰山，五嶽專其名。
隆高貫雲霓，嵯峨出太清。周流二六候，間置十二亭。
上有湧醴泉，玉石揚華英。東北望吳野，西眺觀日精。
魂神所繫屬，逝者感斯徵。王者以歸天，效厥元功成。
歷代無不遵，禮祀有品程。探策或長短，唯德享利貞。
封者七十帝，軒皇元獨靈。餐霞漱沆瀣，毛羽被身形。
發舉蹈虛廓，徑廷升窈冥。同壽東父年，曠代永長生。
【語譯】
駕車揮鞭趕著劣馬，向東抵達奉高縣城。
泰山真是神奇壯觀！五嶽之中最為著名。
山峰高聳穿過雲虹，巍然屹立直上蒼穹。
四周環繞十二望樓，樓間又設十二長亭。
山上湧流甘甜泉水，玉石光彩閃爍晶瑩。
東北望見吳地原野，向西遠眺觀覽朝霞。
亡魂都歸泰山管轄，死者感到它的召喚。
帝王在此歸功上天，進獻大功封禪受命。
歷代帝王無不遵守，按禮祭祀制度嚴明。
求策問壽有長有短，德高才能占得吉貞。
自古封禪七十帝王，獨有黃帝成仙飛升。
吸食朝霞啜飲夜露，仙人羽衣披附在身。
飛升躍入虛空之所，穿行直上極遠遙空。
與東王父齊年同壽，曆世不老永遠長生。
四、曹植遊仙詩歌的丹道解析二首
筆者選擇了〈桂之樹行〉和〈五遊詠〉二首詩歌，來說明其丹道上的密意以及和老莊、屈原、魏伯陽《周易參同契》的密切關聯性，從而印證曹植遊仙詩的丹道思想確實是傳承自屈原的辭賦和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同時，也可以反映出流傳於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仙道思想之風貌。
（一）、解析〈桂之樹行〉
南宋末明初道士張三豐（公元1247~？年），寓於武當時寫了一部道情之歌《無根樹》，共有24首。闡述道家「順則生人，逆修成仙」的丹道原理。丹道家本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宇宙生成原理，主張吾人的生命是「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的順則生人。為了體現老子「歸根覆命」的哲學思想，丹道家發展出了「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的逆修成仙原則。
曹植於太和年間創作的這篇〈桂之樹行〉，內容正是闡發「順則生人，逆修成仙」的道理，而最珍貴的就是它披露了東漢末年、魏晉時期的丹道思想以及曹植本人的修煉法訣。相信曹植的這篇〈桂之樹行〉在當時的丹道團體，一定是受到注視的煉丹寶典。不知道，曹植之後1000年張三豐的《無根樹》創作，是否因〈桂之樹行〉的啟發？
〈桂之樹行〉泄露了仙道的的核心方術是「服食日精」，而其修煉的行為「甚省不煩」，奉行老莊「淡泊無為自然」的哲學思想而已。
丹道上，日月又名龍虎，卦象是離坎二卦，象徵吾人的魂與魄。因此，日精、太陽的精華，又名龍精，卦象是坎中金、坎卦（ ）的中陽爻。秘中之秘，日精不存於太陽裡，而是存在月亮中。坎卦象徵月亮，同時也象徵水，因此丹道家比較喜歡稱呼「水中金」甚於「日精」。
《佛說阿彌陀經》：「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就是隱喻「水中金」、「日精」。
相對的，月精，月亮的精華，又名虎髓，卦象是離中水、離卦（ ）的中陰爻。秘中之秘，月精不存於月亮裡，而是存在太陽中。離卦象徵太陽，同時也象徵火，因此丹道家比較喜歡稱呼「火中水」甚於「月精」。
「服食日精」的修煉方術，是在吾人與生俱來的丹房內修煉龍虎陰陽二氣，使龍虎二氣如《周易參同契‧69》所說「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相貪便。遂相銜嚥，咀嚼相吞。」此即所謂的龍虎或坎離交媾，亦即神息或身心合一而結丹。有些丹經喜歡使用世間男女來比喻龍虎陰陽，把龍虎交媾結丹比喻為男女洞房懷胎，因此煉丹術有時被喻為「房中術」，「服食日精」被喻為「採陰補陽」。
明末清初大理學家王船山（西元1619~1692年）《後愚鼓樂》，有二首使用世間男女來描寫「服食日精」的精彩景象，內容如下：
《後愚鼓樂》第七首〈龍吞虎髓〉
素女無媒長自守，寒閨月落簾垂久。寶鴨香消人影瘦，黃昏後，靈犀脈脈閒拖逗。
半就半推佯不受，傾情倒意輸僝僽。識得君心如皎晝，相薰透，春風搖曳江頭柳。
《後愚鼓樂》第八首〈虎吸龍精〉
綽約從來真薄幸，垂楊系馬蹤無定。攜手雕闌雙袖憑，秋波凝，從今收拾閒情性。
柳鎖高樓花繞徑，黃鶯嬌語垂簾聽。沈水煙清良夜永，相偎並，赤繩挂足三生證。
以古鑑今，以今釋古。修行者，如果把握了王船山「龍吞虎髓」和「虎吸龍精」「房中術」的真實意涵，大概也會知道「服食日精」的法訣。筆者在「丹道—痞客邦」有一篇〈淺釋王船山內丹的結丹景象〉，解說了王船山〈龍吞虎髓〉和〈虎吸龍精〉的精彩「男女演出」。
【原文】
桂之樹，桂之樹，桂生一何麗佳。
揚朱華而翠葉，流芳布天涯。
上有棲鸞，下有蟠螭。
桂之樹，得道之真人，咸來會講仙，教爾服食日精。
要道甚省不煩，淡泊無為自然。
乘蹺萬里之外，去留隨意所欲存。
高高上際於眾外，下下乃窮極地天。
【丹道密意】
生命樹，生命樹，一氣和德何瑰麗。
初開綠葉紅花隨，三體重生萬物昌。
上有乾天，下有坤地。
生命樹，得一的真人，都來黃庭論仙道，教你服食太一真氣。
至道甚簡不煩，淡泊無為自然。
神思虛極之處，呼吸自然生命存。
清高淡泊於物外，虛懷若谷容世間。
【字詞注釋】
桂：即木犀，亦稱桂花。常綠灌木或小喬木，葉對生橢圓形，花黃色或黃白色，極芳香，果黑色。花可作香料。
麗佳：秀麗佳好。朱華：紅色的花。
棲鸞：棲息的鸞鳥。鸞，傳説鳳凰一類的鳥。
盤螭：盤卷的無角龍。螭，古代傳説中一種沒有角的龍。
服食：服用丹藥。道家養生術之一。
日精：太陽的精華。
乘蹻：道家所謂飛行之術。蹻，方士穿的鞋。
【解析】
1、桂之樹，桂之樹，桂生一何麗佳。
（生命樹，生命樹，一氣和德何瑰麗。）
桂之樹：隱喻生命之樹。猶如張三豐道情之歌《無根樹》，以無根樹來隱喻生命之樹。其五云：「無根樹，花正黃，產在中央戊己鄉。東家女，西舍郎，配作夫妻入洞房。」
桂生一：宇宙的生成法則是《道德經‧42》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丹道的逆修法則是「修三得一」。從生命誕生的角度，桂生一是「道生一」，從丹道的角度，桂生一是「精氣神三合一」，也就是「得一、得道、還丹」的意思。
屈原〈遠遊〉：「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壹氣之和德」就是「得一」，也就是「桂生一」。
何麗佳：何等的瑰麗奇偉。形容「得一、結丹」的心靈狀態或景象。
曹植〈洛神賦〉形容「桂生一何麗佳」的景象是「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2、揚朱華而翠葉，流芳布天涯。
（初開綠葉紅花隨，三體重生萬物昌。）
揚朱華而翠葉：「一生二、萬物負陰而抱陽」的意思。
流芳布天涯：：「三生萬物」的意思。
北宋張伯端《悟真篇‧七言四韻‧十二》：
「草木陰陽亦兩齊，若還缺一不芳菲。初開綠葉陽先唱，次發紅花陰後隨。」
《悟真篇‧七言絕句‧十一》：
「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産陰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
「初開綠葉陽先唱，次發紅花陰後隨。」就是演繹「揚朱華而翠葉」而來的。
「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就是演繹「流芳布天涯」而來的。
3、上有棲鸞，下有蟠螭。
（上有乾天，下有坤地。）
上有棲鸞：鳳凰飛於天上，隱喻為上方的乾天、元神。
下有蟠螭：蟠龍遊於地上，隱喻為下方的坤地、元精。
4、桂之樹，得道之真人，咸來會講仙，教爾服食日精。
（生命樹，得一的真人，都來黃庭論仙道，教你服食太一真氣。）
得道之真人：得一、得丹、回歸一太極、修得形神合一的人。屈原〈遠游〉：「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衆之得一。」韓衆就是一位得道之真人。
咸來會講仙：都來此地（黃庭）講論仙道。下面將要解析的〈五遊詠〉裡，有這麼一句「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此地（黃庭）就是「太微堂」，就是修道成仙的地方，又名未生我前的先天太極。後世丹家喜歡用「黃道」、「玄關竅」來稱呼祂。
服食：服食，是一種抽象的身心靈定境體驗，不是具體的口服藥物。
日精：太陽的精華，又名龍精，即坎中金、太一真氣。
服食日精：採食「坎中金」、冶煉「水中金」。卦象是「採取坎卦的中陽實，填補離卦的中陰虛」，也是陶淵明「採菊東籬下」的密意。
教爾服食日精：教你煉丹的法訣是採食太陽的精華、「坎中金」。
須知，全句的意思不可理解為「有許多得道的真人，在一棵所謂的桂樹下方，講經論仙道，教你食用太陽的精華。」真實意是「修行人得一於黃道（丹房），現觀了父母未生我前的先天太極（真人），而體驗到修行的秘訣就是陰陽二氣的結合（服食日精）。」
5、要道甚省不煩，淡泊無為自然。
（至道甚簡不煩，淡泊無為自然。）
要道：至道，即上述「得道之真人，咸來會講仙，教爾服食日精。」的修行心得（不是甚麼仙人在桂樹下教你的）。
甚省不煩：服食日精的方法很簡單而不繁雜。
張伯端《悟真篇序》：「後至熙寧己酉歲，因隨龍圖陸公入成都，以夙志不回，初誠愈恪，遂感真人授金丹藥物、火候之訣，其言甚簡，其要不繁，可謂指流知源，語一悟百，霧開日瑩，塵盡鑑明，校之仙經，若合符契。」而後面將要解析的〈五遊詠〉裡，也有這麼一句「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
「其言甚簡，其要不繁」和「要道甚省不煩」是相通的。而「遂感真人授金丹藥物、火候之訣。」則和〈五遊詠〉中的「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相通。
淡泊無為自然：這六字是老莊道家哲學的核心基礎。屈原〈遠游〉：「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爲而自得。」說明這六字是「正氣之所由」，也就是丹道上修身養性的基行與成果。
下面四句，就是奉行「淡泊無為自然」六字的秘訣。
6、乘蹺萬里之外，去留隨意所欲存。
（神思虛極之處，呼吸自然生命存。）
乘蹺：仙道的方術，指能舉足高飛的方法。《抱朴子內篇•雜應》:「若能乘蹺者，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凡乘蹺道有三法：一曰龍蹺、二曰虎蹺、三曰鹿盧蹺。或服符精思，若欲行千里，則以一時思之。若晝夜十二時思之，則可以一日一夕行萬二千里，亦不能過此，過此當更思之，如前法。」
萬里之外：化外，虛極的地方。
乘蹺萬里之外：「舉足高飛到萬理之外」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曹植只是假藉「乘蹺」之名，代言「神思」或「神遊」而已。因此「乘蹺萬里之外」的真實意是神思虛極的地方、忽視、無心於週遭的一切，這是「修心」上的「淡泊無為」。
去留隨意：呼吸任其自然。身心的修行，可以隨意去留的，只有「呼吸」一項。其他的任何新陳代謝活動或心跳等，都是自主神經所控制的，去留不受意志的控制。即使是心念，也是做不到「去留隨意」。須知煉丹學佛只有二件事，「心念」和「呼吸」、「神」和「息」，也就是「止」和「觀」。
所欲存：生命存。吾人或世上任何動物的「所欲」是「生命」。不相信的話，排除有第三者如父子債權等繼承的因素後，拿「堆山黃金」和「生命」二者做交換，試試你的「所欲」是哪一項？
去留隨意所欲存：呼吸任其自然，生命就保存了。反之，呼吸若不能隨意自然，那麼生命也就不妙了。這是「修身」上的「自然無為」。
7、高高上際於眾外，下下乃窮極地天。
（清高淡泊於物外，虛懷若谷容世間。）
一顆桂樹，不管樹幹多高多低，總該長在地天之間。一個人，不管胸懷多大多小，總該活在世間之內。此處以桂樹的軀幹高低來比擬修行人出世入世的情懷，桂樹「高高上際於眾外」，猶修行「出世」的情節「清高淡泊於物外」。反之，桂樹「下下乃窮極地天」，猶修行「入世」的胸襟「虛懷若谷容世間」。
（二）、解析〈五遊詠〉
【原文】
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
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華蓋紛晻藹，六龍仰天驤。（1）
曜靈未移景，倏忽造昊蒼。閶闔啓丹扉，雙闕曜朱光。
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上帝休西欞，羣后集東廂。（2）
帶我瓊瑤佩，漱我沆瀣漿。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
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服食享遐紀，延壽保無疆。（3）
【丹道密意】
一步超九州，願到天上遊。逍遙歸虛無，遊目無所視。
以我離心神，入我坎身息。繁擾漸消息，六臟通天暢。（1）
一霎火焰飛，倏忽登上天。太乙金華開，日月氣雙明。
徘徊子與午，登陟太陽堂。乾神休於申，坤精息於寅。（2）
瓊瑤佩我衣，清水漱我口。緩緩調心神，慢慢調身息。
天上二真人，授我藥與訣。得一無量光，還一無量壽。（3）
【字詞注釋】
（1）九州：古代分中國為九州。後以九州泛指天下，全中國。
凌雲：凌越雲霄。直上雲霄。又形容志向崇高或意氣高超。
八紘：八方之維綱。八方極遠之地。泛指天下。紘，維綱。網繩。冠冕兩旁的帶子，下繫於頜上結於呂。
遊目：放眼縱觀；流覽。轉動目光。
遐荒：偏遠的荒原。
丹霞衣：赤霞顏色的衣服。丹霞，日光照在雲上所形成的紅色雲氣。
素霓裳：白虹顏色的下裳褲子。素霓，白色霓虹。
華蓋：華麗的車蓋。帝王坐車上的綢傘。
紛晻藹：紛紛暗淡了雲氣。紛，紛紛。眾多，雜亂。一作芬。晻，暗。晻藹，陰暗。盛貌。
六龍：指太陽神話傳説日神乘車，駕以六龍，羲和為御者。馬八尺稱為「龍」。古代天子的車駕為六匹馬，故天子的車駕稱為「六龍」。
仰天：仰面向天。
驤：奔馳、跳躍。
（2）曜靈：星辰之靈魂。指太陽。
移景：移動光景。指經過了一段時間，移動映影。
倏忽：迅疾貌。
昊蒼：浩大的蒼天。昊，廣大無邊。
閶闔：傳説中的天門。古宮門名。泛指宮門或京都城門。
丹扉：塗紅漆的門扇。
雙闕：成對的樓闕。古代宮殿、祠廟、陵墓前兩邊高台上的樓觀。
曜：同耀。照耀；明亮。
文昌殿：供奉道教神仙文昌帝君的宮殿。
登陟：登上。陟，升，登高。晉升。
太微：古代星官名。三垣之一。天帝居所之所在。古以為天庭。用指朝廷或帝皇之居。
上帝：天帝。上天之帝王。指君主，帝王。
休西欞：西面的窗欞。借指居處。
羣后：四方諸侯及九州牧伯。泛指公卿。
東廂：古代廟堂東側的廂房。後泛指正房東側的房屋。多作為貴客的客房。表明天帝厚待羣后也。
（3）瓊瑤佩：仙宮的玉佩。瓊瑤，赤色玉和美玉。指仙宮。
沆瀣漿：清露。指一種清涼飲料。沆瀣，夜間的水氣、露水。
踟躕：徘徊不前貌
靈芝：靈芝草，傳説中的瑞草、仙草。
徙倚：猶徘徊；逡巡。徙，移動。遷徙。倚，靠着。依傍。
華芳：花朵的芬芳。華，花。
王子：天子或王的兒子。指成仙的周靈王太子晉，仙名王子喬。
仙藥：神仙所製的不死之藥。
羨門：古代傳説中的神仙。
奇方：奇妙的丹方。奇異的方術。
服食：服用丹藥。道家養生術之一。
遐紀：遐遠的世紀。高齡、高壽。
【解析】
魏伯陽《周易參同契》裡，將丹道分為「御政、養性與服食」等三個主題。將吾人的四肢百骸比擬為朝廷的文武百官，御政就是治政，也就是「修身」養生的意思。相對的，養性就是「修心」養生。服食的意涵比較抽象，簡略來說，是「服食金丹」的意思。金丹有先後天層次上的意義，後天的層次是離魂（龍）坎魄（虎）交媾而結丹，後世丹道家名之為煉精化氣，經過固濟溫養後，可能進入先天層次的乾（元神）坤（元氣）交媾而還丹，後世丹道家名之為煉氣化神。丹，一、一太極的意思。因此，「服食金丹」可以說是一種身心靈的定境狀態，只能體會而不可言說。
曹植〈五遊詠〉的內容和魏伯陽《周易參同契》第18、66、69、80四章所揭露的御政、養性與服食之實踐法則，可以說是若合符節的。為了方便讀者的參考，節錄《周易參同契》的部分內容如下：
《周易參同契‧18》：「文昌統錄，詰責台輔。百官有司，各典所部。」
《周易參同契‧66》：
「耳目口三寶，固塞勿發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
旋曲以視聽，開闔皆合同。爲己之樞轄，動靜不竭窮。
離氣内營衛，坎乃不用聰。兑合不以談，希言順鴻蒙。
三者既關楗，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
《周易參同契‧69》：
「子當右轉，午乃東旋。卯酉界隔，主客二名。
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相貪便。
遂相銜嚥，咀嚼相吞。熒惑守西，太平經天。」
《周易參同契‧80》：
「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溝數萬里。河鼓臨星紀兮，人民皆驚駭。
晷影妄前卻兮，九年被凶咎。皇上覽視之兮，王者退自改。
關楗有低昂兮，害氣遂奔走。江淮之枯竭兮，水流注於海。
天地之雌雄兮，徘徊子與午。寅申陰陽祖兮，出入復終始。
循斗而招搖兮，執衡定元紀。」
拙著《從丹道讀陶淵明李白與阿彌陀經 — 前秦到唐道書六種》，內容有解析《周易參同契》之丹道思想和屈原的密切關聯性。前面提到曹植的遊仙詩是在屈原、宋玉和魏伯陽的薰陶下之產品。而事實上，曹植的這一首〈五遊詠〉，就是消化吸收自屈原的〈遠遊〉和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80》後的結晶。也是曹植修道煉丹的體驗，若非身歷其境，實在是很難描述出這種實地的景象。
1、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
（一步超九州，願到天上遊。逍遙歸虛無，遊目無所視。）
九州不足步：九州渺小到不滿一個步伐。形容神思、心念的寬闊無比。
願得凌雲翔：希望能夠遠遊於天上。隱喻道家的修道成仙。
〈遠游〉：「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游。」
曹植感嘆世間人情的狹隘渺小，猶如屈原悲哀時局習俗的壓迫，兩人都興起了出世遠遊、修道成仙的心志。
八紘外：八方極地之外，隱喻心神思緒上的「虛極」之境。
歷遐荒：邊遠荒僻之地，隱喻五官感覺上的「靜篤」之境。
逍遙八紘外：心神思緒逍遙於虛無之境，修煉「致虛極」的功夫。
遊目歷遐荒：五官感覺不應於外界事物，修煉「守靜篤」的功夫。
「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和〈桂之樹行〉的「乘蹺萬里之外，去留隨意所欲存」相似，都是描寫「淡泊無為自然」，「致虛極、守靜篤」的功夫。
曹植〈釋疑論〉說：「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
可知「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就是曹植修行「絕聲色」的法訣，也是他體驗《周易參同契‧66》「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揚。.....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為常。」的意象。
唐代高僧大珠慧海（生卒年代不詳）著作一部《頓悟入道要門論》，闡述禪宗頓悟法門「無住、無念、無心」的一些主要概念。「無住、無念、無心」的概念和老子「致虛極、守靜篤」的理念相通，這從《周易參同契‧六十六》的「耳目口三寶，固塞勿發揚。.....三者既關楗，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頓悟入道要門論》裡面有二句「與內不起妄念心，與外不染色聲等」，和「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文字表達的方式不同外，修煉的意義實在是相同的。
2、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華蓋紛晻藹，六龍仰天驤。
（以我離心神，入我坎身息。繁擾漸消息，六臟通天暢。）
上面一段，闡述丹道「淡泊無為自然」的基本功夫，但是修道煉丹總須要「無為而有所為」，否則豈不墮於頑空死虛？因此緊接著的這一段說明了「無為而為」的基本功夫。
丹霞衣：喻生命的心神。《易經‧說卦傳》：「乾為衣領」。先天八卦，乾卦位居南方、色赤，離卦位居東方、五行為火色青。乾離象徵生命的性與神，以紅色的上衣為喻。
素霓裳：喻生命的氣息。《易經‧說卦傳》：「坤為下裳」。先天八卦，坤卦位居北方、色黑。坎卦位居西方、五行為金色白。坤坎象徵生命的命與息，以白色的下裳為喻。
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凝神入氣海，修習「神息合一、身心合一」的功夫。《太乙金華宗旨‧逍遙訣》：「玉清留下逍遙訣，四字凝神入氣穴。....大道之要，不外無為而為四字。惟無為，故不滯方所形象。惟無為而為，故不墮頑空死虛。」
華蓋紛晻藹，六龍仰天驤。
華蓋：車上華麗的綢傘。隱喻吾人的心緒，猶如車上的綢傘般繁華。
紛晻藹：雜亂而逐漸暗淡的雲氣。形容繁擾的心緒漸漸消失而平靜。
《周易參同契‧80》：「關楗有低昂兮，害氣遂奔走。」
清朱元育《參同契闡幽》解釋「關楗有低昂兮，害氣遂奔走」如下：
「天道關鍵全在南北二極，北極出地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三十六度，一低一昂之象，周天璿璣晝夜不停，南北二極雖主運旋而常不離其所，是以經緯順序，害氣不生。人身天關地軸一低一昂，正應南北二極，運火之時須要關鍵牢密，是為天關在手，地軸形心，到此周身陰氣自然剝落無餘矣！故曰：『關鍵有低昂兮，害氣遂奔走。』」
「關鍵有低昂」：在人身的天關地軸，是乾天和坤地，如如不動。「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神息（坎離）運火於乾天坤地之間；猶如周天璿璣晝夜不停，南北二極雖主運旋而常不離其所，是以經緯順序，害氣不生。
「害氣不生」：意同「華蓋紛晻藹」。
六龍：古代天子的車駕為六匹馬，故天子的車駕稱為六龍。喻人體的六臟六神。即心神、肺神、肝神、腎神、脾神、膽神，人類六種重要器官之神。《黃庭內景經．心神章》：「心神丹元字守靈，肺神皓華字虛成，肝神龍煙字含明，翳鬱導煙主濁清。腎神玄冥字育嬰，脾神常在字魂停，膽神龍曜字威明。六府五臟神體精，皆在心內運天經，晝夜存之自長生。」
六龍仰天驤：五臟六腑的氣血暢通，猶如六馬的仰天奔騰。
（〈五遊詠〉內容未完，待續）
五、結論
從以上〈桂之樹行〉和〈五遊詠〉二首詩歌的解析，可以印證曹植遊仙詩歌的丹道密意確實是淵源於老莊、屈宋和《周易參同契》等的道家哲學思想。同時也印證了曹植的後期人生，黃初太和年間，確實如他在〈釋疑論〉中所言：「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的醉心於修道煉丹，並藉遊仙詩歌的創作來抒發他所踐行的丹道秘辛。只是，以如此隱誨難懂的獨特詩風，究竟其創作的原始動機如何？又有多少學者能夠明白其真實意？就不得而知了。
時至今日，距他創作的年代已快接近2000年了，在這麼漫長的歲月中，不知是否有人曾經發現或發表過類似的觀點？「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但願本文可以拋磚引玉。惟筆者學疏才淺，謬誤難免，希望讀者予以包涵並不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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