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招魂〉與〈大招〉的密意
(《奇書異景 / 屈原招魂與大招的煉丹秘辛》的第四章第二節)
目錄
一、〈招魂〉與〈大招〉寓言「還丹」與「大丹」
二、〈招魂〉中「些」字的密意
三、〈大招〉中「只」字的密意
四、徐禎卿讀〈招魂〉與〈大招〉的心得報告
(一)、徐禎卿簡介
(二)、讀〈招魂〉而作〈懷歸賦〉
(三)、讀〈大招〉而作〈申只賦〉
一、〈招魂〉與〈大招〉寓言「還丹」與「大丹」
招魂是自古以來的一種民間習俗儀式,用以引導客死異鄉的靈魂回歸故里。屈原的〈招魂〉與〈大招〉有人主張是屈原奉命為客死秦國的楚懷王招魂而創作,也有人以為是屈原為自招其魂而作,甚至有其他的種種說法,不一而足。這些主張當然都是立基於文學創作的表面意象所推論,若從丹道的角度閱讀,〈招魂〉與〈大招〉實際上是假藉「招魂」之名而寓言「還丹」與「大還丹」的煉丹秘辛。
鄙見是否為過於大膽的假設,當然有待大家的檢驗。但檢驗屈原《楚辭》以後的歷代丹經,可見從老莊以降,歷前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而唐宋元明清等等的丹道主流思想與實踐,確實是一脈相傳,而且清晰可辨。所謂主流,指的是從黃老、屈原、《周易參同契》到《悟真篇》等的思想源流。
蕭天石先生(公元1909~1986)說:「丹家經籍,愈古愈玄。上古丹經,十隱八九;中古丹經,十隱其半;迄乎近世,十隱其二三。」因此,若要還原〈招魂〉與〈大招〉為前秦秘傳「還丹」與「大丹」的本來面目,就必須破解其隱言密語。
丹道的實踐上,有「還丹」與「大還丹」的歷程;從火候說,又名「小周天」與「大周天」。
還丹,又名六居八歸玉液金丹,是生命氣息從後天回到母胎之先天真息、胎息。《周易參同契‧四十》:「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金者,坎中金氣;性者,離中水氣。坎離結合金木並,即為還丹。
還丹的卦象是取坎中的陽爻,來填補離中的陰爻。以水濟火,以他家坎鉛來制我家離汞,還其我家乾宮的故物,恢復我家的乾元體健,所以名為還丹。還丹時,後天的坎離二卦因為交媾而雙亡,死而復生為先天的乾坤二元。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菊、籬與南山,分別代言坎、離與互抱的乾坤二元。互抱的乾坤二元,就是生命的真息。
大還丹,又名七返九還金液大丹,是乾坤二元交媾,生命的「先天」小太極,歸根覆命到「先天的先天」大太極。七返的意思,指先天洛書西方的七魄「返」東方的三魂;即上述「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的坎離交媾。九還的意思,指南方乾九「還」於北方坤一的乾坤交媾大丹。
二、〈招魂〉中「些」字的密意
在〈招魂〉的正文中,幾乎一律地使用「些」字來當作語尾助辭,實在有「些」怪異;例如,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北宋沈存中(沈括,公元1031~1095)解說「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事實上,〈招魂〉中這個「些」字除了當作語尾助辭外,更具有一層深藏的密意。「些」者,「此二」,「此坎離二」、「此金水二」、「此魂魄二」也;也是「此神氣二」、「此乾坤二」、「此鉛汞二」等等之代言。
南懷瑾先生在《我說參同契‧第34講》說:「有些道書上所說金丹長生不老之道,它的藥是兩樣東西;有時候不講兩樣,只寫了一個『些』字,就是『此二』。我們當年學道的時候很妙,有些老師跟了他好幾個月,磕了好多頭,等到有一天他高興了,寫一個條子給你,上面只有一個『些』字。我說原來『些』就是道,至於『些』是什麼道?也不敢多問。後來再跟久了,他說就是『此二』呀!那『此二』又是什麼東西呢?那又要跟很久了,還不能多問。慢慢老師高興了說『此二』者,『神氣二者』而已。」
三、〈大招〉中「只」字的密意
在〈大招〉全文中,徹始徹終地使用「只」字當作語尾助辭,實在「只」有怪異;如首句,青春受謝,白日昭只。尾句,魂乎歸徠!尚三王只。事實上,〈大招〉中這個「只」字除了當作語尾助辭外,也具有一層深藏的密意。只,凡物之單者曰只,單一的意思。又,「只」的象形,上「口」象「道一」;下「八」象「生二」。密意是「道生一,一生二」、「太極負陰抱陽」以及逆修之「三歸一」象。
南懷瑾先生在《我說參同契‧第34講》說:「回轉來講道家的『此二』以外,還有沒有『三』呢?道理是什麼?『太極函三』。太極者,道之體也,太極是個圓圈,我們看看這個圖,『一個圓圈中間三點』。中國禪宗祖師有時候拿東西出來,也出現了這個,尤其是溈仰宗,溈山仰山這一派,九十六個圓相。佛傢解釋的圓相不同,外面一圈,我們如果勉強用哲學的解釋,是道之體也;中間這三點分別代表法、報、化三身。道家呢,中間這三點就是精、氣、神。神是法身,氣是報身,精是化身,千百萬億化身是這樣來的。這些在佛道兩家,他們認為是千古不傳之秘。」
「一個圓圈中間三點」是一個圖案,象「太極函三」、「太極負陰抱陽」,不方便於古人的書寫創作外,也過於顯露,因此屈原巧妙地用了「只」字,印證了南先生說的「這些在佛道兩家,他們認為是千古不傳之秘。」
四、徐禎卿讀〈招魂〉與〈大招〉的心得報告
(一)、徐禎卿簡介
徐禎卿(公元1479~1511年),字昌榖,一字昌國,常熟梅李鎮人,後遷居吳縣(今江蘇蘇州市);明代文學家。
早年學文於吳寬,學書法於李應禎。年少時,與同郡祝允明、唐寅、文徵明並稱「吳中四才子」。十六歲發表《新倩集》;讀《離騷》有感而作《歎歎集》;弘治十四年(1501年)作《江行記》;弘治十六年與文征明合纂《太湖新錄》;弘治十八年(1505年)聞韃靼入侵,官兵抗戰不力而敗,又作長詩《榆台行》,同年中進士。傳因其貌略醜,而不得入翰林,改授大理左寺副。與李夢陽、何景明交遊。正德五年(1510年),因犯人逃亡牽連,降國子監博士。徐禎卿後期信仰道教,研習養生。正德六年(1511年)卒于京師,年僅三十三歲;為四才子中最早過世和享壽最短的。
《明史‧文苑‧卷二百八十六》有傳:
「徐禎卿,字昌榖,吳縣人。資穎特,家不蓄一書,而無所不通。自為諸生,已工詩歌,與裡人唐寅善,寅言之沈周、楊循吉,由是知名。舉弘治十八年進士。孝宗遣中使問禎卿與華亭陸深名,深遂得館選,而禎卿以貌寢不與。授大理左寺副,坐失囚,貶國子博士。禎卿少與祝允明、唐寅、文徵明齊名,號「吳中四才子」。其為讀,喜白居易、劉禹錫。既登第,與李夢陽、何景明游,悔其少作,改而趨漢、魏、盛唐,然故習猶在,夢陽譏其守而未化。卒,年三十有三。禎卿體癯神清,詩熔煉精警,為吳中詩人之冠,年雖不永,名滿士林。子伯虯,舉人,亦能詩。」
徐禎卿詩作之多,號稱「文雄」;在詩壇上獨領風騷,被《明史》贊為「吳中詩人之冠」。有評曰:「吳中四才子,唐寅、祝允明、文征明三人,以畫或書法蜚聲於世,獨徐禎卿以詩歌名滿士林。」早期詩作近白居易、劉禹錫風格,及第後受李夢陽、何景明、迪貢等影響,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參與文學復古運動,與李夢陽、何景明、康海、王九思、邊貢和王廷等六人並稱爲「前七子」。前七子中,聲譽僅次於李夢陽與何景明。《明詩綜》對他們三人的詩歌做比較批判時說:「李氣雄,何才逸,徐情深」,很中肯地指出徐禎卿詩作的底蘊是「情深」。
其詩格調高雅,縱橫馳騁于漢唐之間;雖與李夢陽同調,但中原習氣未深,吳中派清麗秀逸的風格猶存,較前七子其餘各家詩作更有自身特點。此所以《明史》用「熔煉精警」四字來概括其詩作風格。他長於七言近體,絕句尤精,清詞逸格,情韻雋永。王世貞《藝苑卮言》內引有「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之絕句。清人沈德潛編選《明詩別裁集》,四才子詩,文征明收錄兩首,而徐禎卿竟有二十三首之多,另外兩人則闕如。
徐禎卿詩作外,書法也是一絕,王世貞說:「待詔小楷師二王,精工之甚,少年草師懷素,行筆仿蘇(軾)、黃(庭堅)、米(芾)及《集王書聖教序》晚歲取《集王書聖教序》損益之,加以蒼老,遂自成一家。」
所作文學《談藝錄》,只論漢魏,六朝以後不屑一顧,闡述重在復古之論。頗多精闢警策見解,在明代詩話史乃至整個中國古代詩話史中都是屈指可數的精品。前後七子及其粉絲們對此備加推崇,就連以反復古自命的錢謙益,也對徐禎卿的這篇詩論大加讚賞為「專門詩學,究訂體裁,上探騷雅,下括高岑,融會折衷,備茲文質,取充棟之草,刪百存一,至今海內,奉如圭璧」。《談藝錄》外,尚有《迪功集》、《迪功外集》以及筆記《翦勝野聞》與《異林》等著作傳世。
(二)、讀〈招魂〉而作〈懷歸賦〉
〈懷歸賦〉原文:
1、魂魄離散
(1)、形體的殊勝
永濡跡於都邑,歷壯覽以徘徊。仰桂殿之宏麗,峙天闕之崔嵬。
配辰樞以作極,扼喉襟之要樞。臨飛閣之杳眇,倚曲檻而躊躇。
(2)、神魂的飄盪
望靡靡而無畔,廓千里而丘夷。懷句吳之下邑,嗟隔越之可悲。
心愴愴以増戀,魂營營而外馳。豈茲土之匪樂,哀故鄉之日違。
2、煉丹的景象
(1)、無欲觀妙 仍羽人于丹丘
望浮雲之南翔,慕征鳥之東蜚。嘆予躬之棲旅,長淹留以何須。
大風鬱其夕興,振四野之黃埃。天慘惻而沈晦,失南北之輿陔。
(2)、有欲觀竅 留不死之舊鄉
樹木悽其號唳,鳥索群而鳴哀。愁塞耳而頹望,掩愁思之彌彌。
夜展側而不寐,步客庭而踟躕。戒膏秣以至旦,逝言返乎舊廬。
【題解】
懷歸,思回故鄉,思美人;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密意是招魂「些」。所以此賦的原意是〈申些賦〉,但為了掩人耳目,改名為〈懷歸賦〉。
道家的理念,生命在母腹結胎,為「先天的先天」生「先天」,或說「宇宙的大太極」生「個人的小太極」。胎兒在母腹中是沒有呼吸的,其生命現象,即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是母腹、坤宮中的渾沌一團,名為先天小太極;其卦象是「太極涵乾坤」,乾坤名為元神與元氣。
當胎兒落地,一聲「哇」後,有了呼吸,開始了魂魄離散。生命從「先天」父母未生前的渾沌一團,變成了「後天」的形氣神三位一體;其卦象是「乾坤坎離」四象。坎離即彼此離散的形神,離魂飄盪於六方而長勤,坎魄是同一屋簷下,卻宛如遠在天邊,「老死不相往來」的「美人」。
招魂的密意,就是把離魂招回故里,招回母腹坤宮中,與坎魄結合;從後天的「乾坤坎離」四象,回到先天的「太極涵乾坤」;其法訣是「取坎填離、採陰補陽而還丹」。
【解說】
1、魂魄離散
(1)、形體的殊勝
永濡跡於都邑,歷壯覽以徘徊。
長久居住在泥丸宮,經歷春夏盛景百態,周旋於人生旅途。
永,長久。濡跡,亦作「濡蹟」,謂滯留、棲止。都邑,城市;指人的業識或神的居室、泥丸宮。
歷壯,經過壯年。覽,看盡。作者曾作詩〈遊覽二十五首〉,極陳遊歷各地的風俗民情與人生悲歡之百態。徘徊,往來周旋。
作者〈反反騷〉:「精徘徊而不去兮,憑拙誠其未爽。」精,形體也。
〈招魂〉:「像設君室,靜閒安些。」像設君室,濡跡於都邑。
《周易參同契‧八十》:「天地之雌雄兮,徘徊子與午。」
全句的大意是,識神居住於泥丸宮,周流於六虛。
仰桂殿之宏麗,峙天闕之崔嵬:
仰望頭部泥丸宮殿的宏偉壯麗;宛如天上宮闕般高聳。
桂殿,建築氣派,設備華美的宮殿;比喻頭部的殊勝。
峙,直立、聳立。天闕,天上的宮闕、天子的宮闕,比喻泥丸宮殿。
崔嵬,高大、高聳。
〈招魂〉:「高堂邃宇,檻層軒些。層台累榭,臨高山些。」
配辰樞以作極,扼喉襟之要樞:
配合太極元神,作為氣息運行的綱紐;管制咽喉以下五臟六腑的中樞。
配,配合、結合。辰,北極星。樞,樞紐、中樞。辰樞,寓言太極元神為生命的中樞。作極,作為綱紀、準則。
配辰樞以作極:《周易參同契》:「辰極受正,優游任下。…消息應鍾律,升降據斗樞。…循斗而招搖兮,執衡定元紀。」
扼喉襟之要樞:李白〈為宋中丞請都金陵表〉「咽喉控帶,縈錯如繡。」咽喉控帶,指金陵地勢險厄如咽喉之控制江南一帶。
臨飛閣之杳眇,倚曲檻而躊躇:
俯瞰著架空閣道的悠遠渺茫;靠著曲折的欄桿而徘徊。
臨,靠近、從上向下看。飛閣,架空建築的閣道。杳眇,悠遠、渺茫貌,指幽深晦秘之境。倚,靠著。曲檻,曲折的欄杆。躊躇,猶豫不決。
臨飛閣之杳眇:《佛說阿彌陀經》:「四邊階道,金銀瑠璃玻璃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瑠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
《周易參同契‧二六》:「旁有垣闕,狀似蓬壺。環匝關閉,四通踟躕。守禦密固,閼絕奸邪。曲閣相通,以戒不虞。」
倚曲檻而躊躇:靠著彎彎曲曲的腸子而蠕動。
曲檻,彎彎曲曲的腸子。而躊躇,形容腸胃內食物的蠕動。
全句的密意是想像著胸腹部的幽深晦秘,按撫著身體而敬憫。
意象如同〈招魂〉之「川谷徑復,流潺湲些。光風轉蕙,汜崇蘭些。」
(2)、神魂的飄盪
望靡靡而無畔,廓千里而丘夷。
遠看綿延一片而無垠,空曠千里而平坦。
望,往遠處看。靡靡,綿延不絕。無畔,沒有界限。
廓,廣大空曠。丘,土之高地。夷,平坦。
屈原〈遠游〉:「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
徐禎卿〈述征賦〉:「悲窮野之寥闃,憩淮陰之城隅。」
此句描述魂游六虛的空曠而無助;暗指人生的虛無飄渺。
懷句吳之下邑,嗟隔越之可悲。
思念句吳外圍的小城故鄉,嘆路阻隔絕的可悲!
懷,思念。句吳,蘇州,古代名稱有「句吳、吳縣、會稽、吳州、吳郡、平江」等;作者的居住地。是東晉以來道教文化發展,引領風騷的中心。
下邑,國都外圍的小城,指作者的故鄉常熟梅李鎮。嗟,感嘆聲。
隔越,阻擋隔絕。
作者以「句吳」、「都邑」,比擬離神住的泥丸宮;以「下邑」比擬坎魄、美人住的腹部、坤宮。招魂、思美人,都是煉丹時的積極想像。
屈原〈九章‧思美人〉:「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絕路阻。」
李白〈梁園吟〉:「洪波浩蕩迷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
〈猛虎行〉:「便復舍我置道傍,我欲東歸河無梁。綿綿邈邈,思我故鄉。」
陶淵明:「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都是描寫魂魄離散,招魂回舍之路阻隔絕的可悲!
心愴愴以増戀,魂營營而外馳。
內心憂傷思念不斷;神魂紛亂而追逐外境。
愴愴,憂傷貌。營營,往來不絕、紛亂錯雜貌,形容內心躁急不安。
外馳,追逐外境。
屈原〈遠游〉:「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悽而增悲。---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作者〈述征賦〉:「惟往昔而顧念,心搖搖而夕悲。」
全句的大意是描述魂不守舍,汲汲營營於外物的無奈。
豈茲土之匪樂,哀故鄉之日違。
難道人世間真的不快樂嗎?可哀啊!每日都看不到舊鄉。
豈,反詰詞、難道。茲土,坎離顛倒的後天世界,佛家的五濁惡世。
匪樂,不快樂。故鄉,生命的舊鄉、坤宮。日違,每日都離別。
此句是演繹〈招魂〉的「魂魄離散,長離殃而愁苦。」
2、煉丹的景象
每個人都具有獨一不二的的業識,煉丹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景象也是因人而殊。丹經中,描寫煉丹的景象多元而豐富,其中最精采的寫實,莫過於屈原〈離騷〉與〈遠游〉的仙游。陶淵明描寫大還丹的景象〈戊申歲六月中遇火〉:「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將圓。」也是精采而絕倫。但大都只能當作欣賞,陶冶一下情操,不能拿來當作個人修煉的指標。
其他有名的例子非常多,列幾則大家耳熟能詳的佳句如下:
張伯端的「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近來透體金光現,不與凡人話此規。」是很值得大家的嚐試。
著作丹經鼻祖《周易參同契》的魏伯陽,寫的比較中肯,如:
「歲月將欲訖,毁性傷壽年。形體為灰土,狀若明窗塵。」
「氣索命將絕,休死亡魄魂。色轉更爲紫,赫然成還丹。」
「朱雀翱翔戲兮,飛揚色五彩。遭遇羅網施兮,壓之不得擧。嗷嗷聲甚悲兮,嬰兒之慕母。顛倒就湯鑊兮,摧折傷毛羽。」等。
邵雍《伊川擊壤集‧觀物吟》「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鈞賦予不為貧。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則是後宋的丹家,論述火候時,最喜歡引用的口訣之一。
現在,開始欣賞明代徐禎卿的煉丹體驗。
(1)、無欲觀妙 仍羽人于丹丘
望浮雲之南翔,慕征鳥之東蜚:看著浮雲向南方飄翔,仰慕候鳥東飛。
〈招魂〉:「獻歲發春兮,汩吾南征。」
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
「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紆。」
慕征鳥之東蜚:候鳥東飛,寓言「一陽來復」於東北震卦。內涵同於「獻歲發春兮」、「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園田,隱喻先天的母腹。
望浮雲之南翔:離魂從東北向南漂泊。內涵同於「汩吾南征」、「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紆。」歸思,回到南方的丹陽。
全句的密意是,生命一陽來復,向著南方前進。
嘆予躬之棲旅,長淹留以何須:感嘆人生四處漂流,長久逗留又有何用。
嘆,長太息。《說文》吞歎也,一曰太息也;與歎同。暗指細長的呼吸。
予躬之棲旅,形體旅遊異鄉,指魂不守舍,而四處飄盪。
淹留,逗留。何須,何必、何用。
嘆予躬之棲旅:「長太息」於形體四處漂泊;密意是氣息的運行要慢而長。
長淹留以何須:質疑世人的愛生;俗世的身軀是有生滅性的,或長或短都有其侷限,長壽是沒有很大的必要性。唯一明顯的好處,是提升醫療及長照的營運績效。
全句的大意是神魂的外遇不要長久。應當神息相守於家室,尋求生命的永生。此即〈遠游〉「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爲而自得。」的生活呼籲。
參考作者〈放言賦〉:「何庸愚之長勤兮,懷千歲之虞惕。---逝往無還歲迫除,超遙乘化回斯須。懷憂去去汩精離,策馬遨行聊自娛。」
後,可以理解前一句的意思是以「長太息」來調身,後一句是以「虛靜無爲、常無欲」來調心。
屈原〈離騷〉:「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遊以逍遙。」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
講的都是相同的調息調心工夫;換言之,就是要從容腳步而澹泊人生。
大風鬱其夕興,振四野之黃埃:大風蘊釀於黃昏吹起,振起四處的塵埃。
大風,《易‧說卦傳》:「巽為風」。鬱,積聚、蘊釀。夕,日中則昃的乾巽之間。振,震動。四野,四方的原野;環堵,坎離乾坤四象。黃埃,黃色的塵挨,暗指結丹時的金光景象。
此句源自曹植的《感節賦》:「大風隱其四起,揚黃塵之冥冥。」四者,巽也。全句的密意是巽風起於「夕」,透體金光現。描寫坎離結丹的景象。
坎離結丹景象的例子很多,舉一些如下:
《老子》:「故常無欲,以觀其妙。」。
〈遠游〉:「夕晞余身兮九陽;仍羽人于丹丘。」
《參同契》:「歲月將欲訖,毁性傷壽年。形體為灰土,狀若明窗塵。」
《太乙金華宗旨》:「六月俄看白雪飛;水中吹起藉巽風。」
《阿彌陀經》:「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
陶淵明〈飲酒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林〉:「山川一何曠,巽坎難與期。崩浪聒天響,長風無息時。」
邵雍《伊川擊壤集‧觀物吟》:「乾遇巽時觀月窟。」
《悟真篇》:「敲竹喚龜吞玉芝;近來透體金光現。」
天慘惻而沈晦,失南北之輿陔:上天昏暗而消失,大地朦朧而不見。
慘惻,悽慘悲痛。沈晦,隱而不露。輿陔,地域的界限。
此句的密意是坎離結丹,魂魄雙亡,生命回到了先天混沌的一團。
《參同契》:「氣索命將絕,休死亡魄魂。---虛寂不可睹,匡郭以消亡。」
陶淵明:「環堵蕭然,不蔽風日。」
也都是坎離結合,魂魄雙亡的景象。在無我的境界下,哪有天地之可分?
(2)、有欲觀竅 留不死之舊鄉
樹木悽其號唳,鳥索群而鳴哀。
入夜後,樹木悲悽地高聲呼號;小鳥孤獨的發出悲哀的鳴叫聲。
樹木,比喻坎魄。鳥,比喻離神。號唳,高聲鳴叫。索群,索居離群,過孤獨的生活。鳴哀,發出悲哀的鳴叫聲。
〈招魂〉一文,結丹的景象有二處,「激楚之結,獨秀先些。」與「君王親發兮,憚青兕。」
《周易參同契》:「朱雀翱翔戲兮,飛揚色五彩。遭遇羅網施兮,壓之不得擧。嗷嗷聲甚悲兮,嬰兒之慕母。顛倒就湯鑊兮,摧折傷毛羽。」
《悟真篇》:「西山白虎正倡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
《周易‧坤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周易參同契‧四七》:「上九亢龍,戰德於野。」
都是描述陰陽結合時雙方激烈戰鬥的情況,試想一場男女的鬥爭,打到雙方俱亡,夠不夠慘烈?「激楚之結」,就是陰陽二氣激烈淒楚的結合之意;過程是激楚的,但死後再生的果實是非常甜美的「獨秀先些。」
時有所聞,有些人因為煉己養性的築基工夫,沒有徹底做好,就盲修瞎煉起來,結果在緊要關頭,禁不起陰陽二氣的猛烈激盪而精神失常。
愁塞耳而頹望,掩愁思之彌彌。
因憂愁而堵塞耳朵、閉上眼睛;關閉滿懷的愁思。
愁,妄念,比較粗的煩惱。塞耳,堵住耳朵,不聞不聽。
頹望,垂頭而視,指不看不視。思,游思,比較細的煩惱。
掩,遮蔽、關閉。彌,充滿。
這兩句是歸納自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六六》:
「耳目口三寶,固塞勿發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旋曲以視聽,開闔皆合同。爲己之樞轄,動靜不竭窮。離氣内營衛,坎乃不用聰。兑合不以談,希言順鴻蒙。三者既關楗,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
全句的大意是「耳目口三寶,固塞勿發揚。」「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
夜展側而不寐,步客庭而踟躕。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而睡不著,在客室內散步而猶疑不進。
展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寐,不得眠、睡不著。客庭,客人的大房間。踟躕,徘徊、心中猶疑,要走不走的樣子。
這段是有關火候的描述。夜展側而不寐,意同〈九章‧思美人〉「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達。」與魏伯陽「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佛說阿彌陀經》「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等,都是日以繼夜,「勤而行之,夙夜不休」的意思。不是失眠睡不著,而是《周易參同契‧四三》「按曆法令,至誠專密。謹候日辰,審察消息。」的意思。
步,推算審察火候的意思。客,心也;身為主,心為客。客庭,心室。
步客庭:審察心神的火候。《周易參同契‧三八》:「炎火張於下,晝夜聲正勤。---候視加謹慎,審察調寒溫。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
而踟躕:意同〈離騷〉:「陟陞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暗指結丹的生死關頭上,猶豫不前,失敗而回。
戒膏秣以至旦,逝言返乎舊廬:準備糧食以到天亮,決心要回到故鄉。
戒,準備。膏秣,車旅、糧秣,煉丹的資材。至旦,到天明。逝言,古同誓言,表決心之詞或誓師時所說的話。舊廬,舊宅、舊鄉,在此指坤宮。作者〈反反騷〉:「駕玉虯與雲驂兮,訪太素之舊廬。」太素,太極也。
全句是表明決心到達還丹的最終目標。在此,「至旦」的密意同於「舊廬」,都是寓言坤震二卦之間的「陽谷」或「竅」。
《老子》:「常有欲,以觀其竅。」
〈遠游〉:「朝濯髮於湯谷兮;留不死之舊鄉。」
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曲阿,丹陽、代言乾宮。班生廬,舊廬。
《太乙金華宗旨》:「三更又見日輪赫;天上游歸食坤德。」
邵雍《伊川擊壤集‧觀物吟》:「地逢雷處看天根。」
等,都是「常有欲,觀其竅」、「留不死之舊鄉」的景象。
最後徐禎卿以〈白紵歌‧其三〉來證明他「逝言返乎舊廬」的堅決意志:
「美人如花嬌北堂,齊歌合舞聖世昌。願得歡娛永未央,脂車秣馬且踟躕。百年之會忽須臾,東流之水西飛烏。今我不樂何為乎?」
美人如花嬌北堂。美人,喻坎魄。北堂,坤宮、生命的故鄉、舊廬。
齊歌合舞聖世昌。齊歌合舞,坎離結合。聖世,先天的極樂世界。
願得歡娛永未央。永未央,沒有完成。
脂車秣馬且踟躕。脂車秣馬,厲車秣馬、戒膏秣。且踟躕,坎離結合是一種生死的體驗,沒有極大的勇氣,容意敗北。
百年之會忽須臾。比喻生命的短暫。
東流之水西飛烏。金水二氣「些」。東流之水,喻離魂;西飛烏,喻坎魄。
今我不樂何為乎?
今我不樂,隱言此世修道的艱辛。何為乎?「逝言返乎舊廬」也!
徐禎卿讀屈原〈招魂〉作〈申些賦〉,讀〈大招〉作〈申只賦〉;為了掩人耳目,將〈申些賦〉易名為〈懷歸賦〉。
(三)、讀〈大招〉而作〈申只賦〉
〈申只賦〉原文:
1、還丹得道
何先後之靈澤兮,蒙覆鞠之資成。際皇祇之清吉兮,仰階符之鴻明。
託纖質之昭淑兮,竊自懼於登盈。每夙夜而震惕兮,惟恐忝乎所生。
2、作賦緣由
念先烈之警敏兮,或逢迍而阽瘉。嗟卬躬之緜穉兮,敢不申戒而栗祗。
撫手足而敬恤兮,慕曽氏之昌矩。臨淵冰而戰兢兮,乃恭人之攸武。
3、勸學修道
遵先民以踐則兮,奉徽猷以作程。承世烈之緌屬兮,敢取尤而怠傾。
嫉剛勁之召菑兮,懿明哲之保身。欽禴嘗之在茲兮,勉守軀以共禋。
4、完命究道
惡狷夫之執一兮,崇尚權之得鈞。涉詬患而莫濟兮,徒毀己而傷親。
希練達之完命兮,若愚闇之寶名。究至道之所屆兮,何得喪之紛紜。
5、天道浩廣
道廣博其莫周兮,攬要約其可棲。天蓋高而矇視兮,靡修正而福偕。
夫命固各有所受兮,知者謝福而靡災。先聖經夫大易兮,蓋將示乎後載。
奉神筮以推用兮,玩兇占以懲事。靖審處以遠辱兮,庶不愧乎宗祀。
【解說】
1、還丹得道
何先後之靈澤兮,蒙覆鞠之資成。
何先後之靈澤兮:先後天生命的太極。
何,發語辭。先後,先天後天,是有生有滅的「三」。靈澤,俗稱靈魂,指個人生命的太極,同宇宙太極一樣,是不生不滅的「一」。
「先後」的生命觀是中國道家也是儒家最基本而重要的生命觀,原意是說生命的現象,猶叔本華的表象世界,是先-後(先)-後(先)-生生滅滅,循環不已,是萬物的「三」。
這個「先後」的三是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而來;因此生滅現象的核心有一個不生不滅的「道一,靈澤」,猶叔本華的意志世界。
先秦時代,這個「先後」的生命觀,是丹道信仰的最高指導原則。東晉時期,在中土發源的佛教淨土信仰,也是根基於這個「先後」的生命觀。
宋玉有一篇名為〈高唐賦〉的創作,藉「巫山雲雨」來說明「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的「先後」生命觀。「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的密意,就是上述的「道生一」。「男女媾精,萬物化生」的密意就是「二生三」。
「萬物化醇」,萬物混沌,父母未生前的面目,是來自宇宙生命的「靈澤」,叔本華名之為意志世界,亦即個人的先天生命。這個先天生命裡,有乾坤陰陽二元,也是生生滅滅的。
宋玉的〈高唐賦〉「先後」生命的「乾坤坎離」四象,分別找「先王、巫山之女、楚襄王與宋玉」來扮演。內容精采而迷濛:
「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
雲夢之臺、高唐,就是屈原的丹丘、舊鄉,兩者同出而異名。
先王與巫山之女,是先天乾坤二元,男女媾精生楚襄王與宋玉,或楚懷王與屈原,或織女與牛郎,或英台與三伯,…,或窈窕淑女與君子好求。
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譬如楚襄王與宋玉扮演後天的坎離,這個臨時演員出場的時間只是一剎那而已。因為坎離一剎那間就死亡了。事實上,先王與巫山之女,也是一直在生滅更替的。唯一不變的是「靈澤」。但是戲劇裡,沒有辦法做這種剎那間的表演,詩詞創作也有其侷限性。因此讀者只能憑個人的想像去心領神會。或是把一剎那的坎離,像《佛說阿彌陀經》似的串接起來,把「剎那串成永恆」:
「又舍利弗,極樂國土,眾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其中多有一生補處。其數甚多,非是算數所能知之,但可以無量無邊阿僧祇說。」
「一生補處」,就是「永恆」中的「一剎那」;「大海」中的「一泡沫」。換言之,生命就是由「其數甚多,非是算數所能知之,但可以無量無邊阿僧祇說」的「坎離」所串成的「永恆」。
雷同於〈高唐賦〉的角色扮演。《佛說觀無量壽佛經》經中:「爾時王舍大城,有一太子,名阿闍世。隨順調達惡友之教,收執父王頻婆娑羅,幽閉置於七重室內,制諸群臣,一不得往。國太夫人,名韋提希。」
以阿闍世太子、惡友:扮演後天的離、坎。這個惡友,就是宋玉的楚襄王,或屈原的美人。
父王頻婆娑羅、皇后韋提希:扮演先天的乾坤。
七重室:就是暗示上述的「一剎那」、七日來復,新的坎離又誕生了。
〈招魂〉中「與王趨夢兮,課後先。」也是在說陰陽「先後」的生命。
總之,「先後」的生命觀,是中國儒釋道三家很重要的生命觀,也是煉丹的最高指導原則之一。
蒙覆鞠之資成:秉受宇宙天地之生育滋長。蒙,秉受,指個人的性靈秉自宇宙不可說的「大道」。覆鞠,天覆地載,天地喻太極、大道。
際皇祇之清吉兮,仰階符之鴻明。
際皇祇之清吉兮:當下自性是清淨安詳的。
際,此刻、當下。皇祇,皇天、太極、自性。
〈招魂〉:「朕幼清以廉潔兮。」
〈離騷〉:「紛吾既有此內美兮。」
《六祖壇經》:「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仰階符之鴻明:自性秉受自「無量光」的太極,周易於六爻而不息。
仰,抬頭上望,比喻生命的源頭。階符,泰階六符,分上中下三台,每台二符或二星,共六星;寓言生命的「神氣形三性」,周易於天地人三才六爻。鴻明,形容自性太極與宇宙太極的「無量光」。
仰階符之鴻明原型是宋玉〈九辯〉的「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階符與步列星意思相同,是十五滿月時,照見氣息周行之六虛無量光明,真實意是太玄浩曠,不可形容。
託纖質之昭淑兮,竊自懼於登盈。
託纖質之昭淑兮:假此渺小個人的美德。
纖質,言個人在宇宙中的渺小,即個人的小太極。昭淑,光明磊落的美德;意同〈招魂〉「主此盛德兮」的「盛德」。
竊自懼於登盈:暗自害怕於「得道」。
竊,暗地裡。登盈,富足盈餘;寓言獲得純陽之乾體,大還丹的意思。
可見,徐禎卿煉丹的造詣已經到達大還丹「只」,可以作〈申只賦〉的境界了。自懼,既然得道了,又害怕甚麼?因為自古傳說,得道後絕傳或傳給匪人,都會遭受天譴,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感到害怕。
每夙夜而震惕兮,惟恐忝乎所生。
每夙夜而震惕兮:每周天陰陽運息而震動時。
每,每一周。夙夜,日夜、陰陽交替,指生命氣息一周天。震惕,震動戒慎;佛家有六種大地震動說。
惟恐忝乎所生:恐怕有愧於父母、大道。
忝,辱,有愧於。所生,寓言大道,呼應上述之「何先後之靈澤兮,蒙覆鞠之資成。」
因為作者尚未完成其自我期許的「得道傳道」之使命。即下述的「希練達之完命兮」,作者以為尚未「完命」,不可以尸解;可惜作者還是於33歲之英年就尸解羽化去。
2、作賦緣由
念先烈之警敏兮,或逢迍而阽瘉。
心想宋代張伯端那麼警覺,或遭遇危險而且生病。
先烈,暗指宋代《悟真篇》的作者張伯端,因三傳非人,三遭天譴而罹禍患。逢迍,遇到危險。阽瘉,生病。
大意說,像宋代張伯端那麼的警敏,都難免將丹法三傳非人,三遭天譴而罹禍患。張伯端〈悟真篇後序〉中說:「三傳與人,三遭禍患,皆不逾半旬。--是以天意祕惜,不許輕傳於非人也。而伯端不遵師語,屢泄天機,以其有身,故每膺譴患,此天之深戒如此之神且速,敢不恐懼剋責。自今以往,當鉗口結舌,雖鼎鑊居前,刀劍加項,亦無復敢言矣。」
《周易參同契‧三六》:「竊爲賢者談,曷敢輕爲書。若遂結舌瘖,絕道獲罪誅。寫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猶豫增歎息,俯仰綴斯愚。陶冶有法度,未可悉陳敷。略述其綱紀,枝條見扶疏。」
《抱朴子內篇‧卷一四勤求》:「道家之所至祕而重者,莫過乎長生之方也。故血盟乃傳,傳非其人,戒在天罰。」
「絕道獲罪誅」,「寫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就是徐禎卿獲得還丹後的兩難,而「竊自懼於登盈」。
嗟卬躬之緜穉兮,敢不申戒而栗祗。
唉!抬頭仰望高風亮節的古聖先賢,卑微的我能不「申只」而肅敬嗎?
卬躬,抬頭仰望崇高的先賢們,指屈原等丹道宗師。緜穉,幼小卑微,作者謙稱自己。申戒,雙關語,一為「深戒」,即上述〈悟真篇後序〉之「天之深戒」,一為「申只」。戒,通「誡」,告誡約束。只,凡物之單者曰只,單一的意思;丹道上象形「形氣神三合一只」。栗祗,莊肅恭敬。
以上作者陳述了作〈申只賦〉的心路歷程,既然先賢如屈原、魏伯陽、陶淵明和張伯端等這些大咖的seafood們,都不怕天譴而著文傳世,自認為小咖的作者,又有什麼好擔心害怕的呢?感恩seafood!讚嘆seafood!
徐禎卿果然是一代得道宗師,如此的謙虛自己。筆者之所以特別介紹他的事蹟並解說〈懷歸賦〉與〈申只賦〉,用來幫助解讀〈招魂〉與〈大招〉外,另一個目的,是希望有緣的朋友,可以體認到在歷史文化的源長洪流裡,有許許多多像徐禎卿這種得道的高德,不匠心私用,而著文弘道。相反的,也有許許多多的方士,得了密法,就闢室聚徒。陶淵明感慨道:「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有法不公開,但斂世間財」。
撫手足而敬恤兮,慕曽氏之昌矩。
撫手足而敬恤兮:撫摸著身體,憐憫而愛惜這「美人」。
撫,撫摸。手足,代言身體。敬恤,憐憫愛惜,意指歲月無情,生命短暫。
〈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招魂〉:「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美人,形容人的「形與氣」。包含「恒幹、形」與「樂處、氣」。
慕曽氏之昌矩:仰慕曾參提倡道家養生的法則-《大學》、《孝經》和《中庸》等。
曽氏,宗聖曾參,孔子道統的繼承人,每天必定三次反省自己。
昌,昌言、昌教,提倡教化。矩,法則,猶現代人所說的「SOP」。
此句說明了徐禎卿丹道養生的理念,許多是來自曾參的《大學》與《孝經》,以及曾參徒弟子思的《中庸》。《大學》與《中庸》二書是傳統道家煉丹的心法。
臨淵冰而戰兢兮,乃恭人之攸武。
臨淵冰而戰兢兮:煉丹的火候心法,宛如臨淵履冰般戒慎恐懼。
乃恭人之攸武:像古時候,吳國的宮女們在孫子帶領下的練武般戒慎。
恭人,古時候宮女的封號之一,即宮女。攸,懸危貌。《左傳‧昭十二年》:「湫乎攸乎。」《註》:「攸,懸危貌。」攸武,戒慎恐懼的練武。
據傳公元前512年,孫武到了吳國。為了證明自己的《孫子兵法》「不僅能夠強兵強國,而且還能動員婦女去支援征戰。」因此在吳王的後宮裡選了180名宮女,由吳王的兩名寵姬領隊受訓。
孫武告訴這些宮女們,軍紀非常森嚴而賞罰分明。但是這些宮女們根本聽不進去。等到孫武發號施令的時候,個個掩口嬉笑,亂成一團。孫武見狀,馬上命人把吳王的兩名寵姬拉出去斬首示眾。不久,兩名寵姬的頭顱被掛起來,剩下的宮女們個個嚇得花容失色而發抖。
之後,這些宮女們練武時,就如「臨淵冰而戰兢」,紀律嚴明,成為一支驍勇善戰的女兵部隊。吳王佩服,於是拜孫武為將軍。
3、勸學修道
遵先民以踐則兮,奉徽猷以作程。
遵先民以踐則兮:遵循前賢的理念,作為實踐丹道的規範。
先民,前賢,指老莊、曾子、屈原、魏伯陽、陶淵明、張伯端等。
踐則,實踐修道的規範。
奉徽猷以作程:奉行美善之道,以為人們的典範。
徽猷,美善之道。作者〈玄思賦〉:「昭三五之明烈,贊王國之徽猷。」
徽,美也。猷,道,指修道養生。作程,楷模、典範。
承世烈之緌屬兮,敢取尤而怠傾。
承世烈之緌屬兮:承受歷世燈傳的德業。
世烈,歷世德業。《爾雅‧釋詁》烈,業也。《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業曰烈。緌屬,延續、傳燈。緌,繼續。屬,連接,跟著。
敢取尤而怠傾:怎敢冒著天譴而輕率地洩盡天機。
敢,謙辭,「不敢」的簡稱,冒昧的意思;如敢問、敢請。取尤,招致怨恨,指遭受天譴。怠,輕慢,不尊敬。傾,用盡,竭盡,指洩盡天機。
於此可見,作者深受張伯端「三傳與人,三遭禍患。天意祕惜,不許輕傳於非人。」與魏伯陽「若遂結舌瘖,絕道獲罪誅。寫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的影響,在天人交戰的躊躇掙扎下寫作此賦。
當年屈原所以使用「些」、「只」,以取代「神氣」與「形氣神」,大概也是曾經走過徐禎卿這般的心路歷程。
嫉剛勁之召菑兮,懿明哲之保身。
嫉剛勁之召菑兮:fb按反「因為剛強堅勁而招來災禍。」
嫉,憎恨,fb(臉書)按反。剛勁,剛強堅勁的人。菑,古同灾,災也。
懿明哲之保身:fb按讚「因為明理退縮而保全性命。」
懿,美、fb按讚。明哲,通達事理的人。保身,保全自身不受損害。
欽禴嘗之在茲兮,勉守軀以共禋。
欽禴嘗之在茲兮:時時記住夏秋祭祀時,必須敬事而節用。
欽,恭敬、又鄭康成云:敬事節用謂之欽。禴嘗,夏祭與秋祭。禴,《集韻》同礿。《詩‧小雅》禴祀烝嘗,春祭曰祠。夏祭曰礿。秋祭曰嘗。冬祭曰蒸。《易‧萃卦》孚乃利用禴。《疏》四時之祭最薄者也。
在茲,念茲在茲,語出《書經‧大禹謨》:「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指對某人或某事牢記在心,念念不忘。陶淵明〈命子〉詩:「溫恭朝夕,念茲在茲。」
徐禎卿以「禴祀烝嘗」四季之祀,來比擬屈原〈大招〉的「東南西北」四季之游。「禴嘗」,是魂游夏秋南西之季,人的盛年與年邁之際。
屈原描述「盛年時的鬥爭-老苦」如下: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久淫些。」
與「老邁時的苦痛-病苦」: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螘若象,玄蜂若壺些。五穀不生,藂菅是食些。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兮!恐自遺賊些。」
徐禎卿呼籲世人必須念茲在茲,時時記住「盛年時的鬥爭-老苦」與「老邁時的苦痛-病苦」而學習夏秋祭祀「禴嘗」的敬事節用,以做到「明哲保身」。換言之,就是要實踐道家清心寡欲,簡樸的生活。
勉守軀以共禋:勸勉世人修道煉丹,形氣神只,三歸一而大還丹。
守軀,神回宅舍,守著身軀。共禋,形氣神三性共宗祖。禋,古代燒柴升煙以祭天,「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周易參同契‧三一》:「三性既合會,本性共宗祖。」
彭曉《周易參同契分章通真義》將此「三性既合會,本性共宗祖。」編為第三一章,目的是要「申只」、「三性既合會」以「共禋」。
4、完命究道
惡狷夫之執一兮,崇尚權之得鈞。
惡狷夫之執一兮:fb按反「固直堅持經文而一成不變。」
惡,fb(臉書)按反。狷夫,堅守經文、食古不化的人,譬如某些教徒,以經為師,以師為活佛。執一,堅持經文、一成不變。
崇尚權之得鈞:fb按讚「善於權宜方便而靈活均衡。」
崇,fb按讚。尚權,善於權宜方便,譬如屈原、陶淵明等道家。權,反經而合道,權宜措施。鈞,靈活均衡。
涉詬患而莫濟兮,徒毀己而傷親。
涉詬患而莫濟兮:受到網路霸凌而不能保全。
涉,牽連。詬,恥辱、毀謗。患,侵擾、災禍。莫濟,不能保全。
徒毀己而傷親:白白犧牲自己而傷到親人。
有一些非常虔誠的佛教徒,聽了非常有學的法師開示說:「違反經文是謗佛,會墮入十八層阿鼻地獄受罪。」不信邪的你,嘴巴癢癢的想吐三字時,忽然一位年青的道士現身說:「嫉剛勁之召菑兮,懿明哲之保身。千萬小心喔!否則臉書將被瘋狂灌爆;網路將被恣意霸凌!」
希練達之完命兮,若愚闇之寶名。
希練達之完命兮:希望熟練通達生命哲理以了命。
練達,熟練通達,通曉人情世故。完命,了命,至於命。
《易‧說卦傳》:「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若愚闇之寶名:卻如昏庸無知的人那樣愛惜名譽。
愚闇,愚鈍而不明事理的人。寶名,愛惜名譽。
此句是在反諷一些「闢室聚徒、受人膜拜」的活佛,一方面要修佛修道以了命,但卻像不學無術般,樂於感恩seafood!讚嘆seafood!之美名。
陶淵明「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就是在指責當時社會上一些大咖的活佛神仙,私相授受而不公開弘揚大道;為的是博得信徒的供養和感恩seafood!讚嘆seafood!之美名。
葛洪,即《陶淵明集》的作者,在其《抱朴子‧內篇金丹》說:
「有身不修,動之死地,不肯求問養生之法,自欲割削之,煎熬之,憔悴之,漉汔之。而有道者自寶秘其所知,無求於人,亦安肯強行語之乎?…諸虛名之道士,既善為誑詐,以欺學者。…此等豈有意於長生之法哉?為欲以合致弟子,圖其財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聾瞽之存乎精神者,唯欲專擅華名,獨聚徒眾,外求聲價,內規財力。」
究至道之所屆兮,何得喪之紛紜。
究至道之所屆兮:窮達大道的無極之境。
究,窮達。至道之所屆,放之彌六合,卷之歸於密,是不可言說的境界。
何得喪之紛紜:怎麼還有得失的雜亂煩惱。
紛紜,眾多而雜亂。
蘇轍:「是非朝野忽紛紜,得喪芳菲一開謝。」
一開謝,一乾坤,只、丹,至道之所屆也。
可見蘇轍白天當官「事紛紜」,夜間煉丹「一開謝」。
5、天道浩廣
道廣博其莫周兮,攬要約其可棲。
道廣博其莫周兮:天道廣大無垠,沒有止境。
周,終也。《左傳‧昭二十年》以周事子。《註》周,猶終竟也。
《周易參同契‧八七》:「天道甚浩廣,太玄無形容。」
攬要約其可棲:歸納簡約出可以依止實踐的重點。
攬要,抓取重點。約,歸納簡約。可棲,可以依止。
《周易參同契‧三六》:「陶冶有法度,未可悉陳敷。略述其綱紀,枝條見扶疏。」
天蓋高而矇視兮,靡修正而福偕。
天蓋高而矇視兮:高高在上的天,好像眼盲的人看物般,不分清楚。
天蓋,天圓如車蓋覆于地上,語出《淮南子‧原道》:「以天為蓋,以地為輿。」矇視,如盲者之看物。
大意是說上天沒有是非善惡的分別心;此大概是受到大乘「無分別識」的影響。
靡修正而福偕:即使沒有修行正道的人,也受到上天的福澤。
靡修正,沒有遵行正道。偕,和諧,同在一起。
此句文意是《周易參同契‧八三》「天道無適莫兮。」的演申,大義是說天蓋高高的在上,公平無私地覆蓋著宇宙萬物,不管是阿貓還是阿狗,都會受到陽光的照射,雨露的均霑。
夫命固各有所受兮,知者謝福而靡災。
夫命固各有所受兮:每一個人生下來,都有其獨一無二的DNA。
知者謝福而靡災:明理的人婉拒紅包,而無牢獄之災。
知者,明理的人。謝福,推辭婉拒福利,譬如紅包之類的。靡災,沒有災害,譬如牢獄之災。
先聖經夫大易兮,蓋將示乎後載。
先聖經夫大易兮:古代聖人透過《周易》的陰陽大道。
蓋將示乎後載:將性命的哲理垂示後代。
奉神筮以推用兮,玩兇占以懲事。
奉神筮以推用兮:恭敬地接受神靈的卜筮,以推理應用。
奉,恭敬地接受。神,神靈、心靈。筮,卜筮,古代用蓍草占卦,「龜為卜,策為筮」。神筮,心靈上的、非使用蓍草占卦,作者並未明確地說明如何奉神筮。推用,推理應用。
玩兇占以懲事:玩弄占卦以懲警事相。
玩兇占,玩弄吉凶悔吝之占卦,就是上述的使用蓍草占卦。懲事,懲警事相、儆戒前事。
靖審處以遠辱兮,庶不愧乎宗祀。
靖審處以遠辱兮:恭敬妥善且審慎地處理以遠離恥辱。
靖,恭敬、妥善。審處,審慎處理。
庶不愧乎宗祀:冀望不愧於祖先。
宗祀,泛指祖先,靈澤。
大意是說天道浩廣,天威難測。修道弘道,必須審慎處理;否則將會招來瘋狂的網攻霸凌!
這是徐禎卿前輩,對後代子孫所提出,語重心長的警示。
也是他對屈原〈離騷〉的反思: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惡?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吕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屈原身處前秦,沒有佛教「無分別識」的概念,所以他的「皇天無私阿」,是要透過「覽民德焉錯輔」而來,是有善惡分別的「無私」;徐禎卿的「天蓋高而矇視兮,靡修正而福偕。」是阿貓阿狗都一視同仁的「無私」;正因為如此,所以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福報「命固各有所受」,神仙活佛想要傳道弘法,必須正視這點,以免受到網路的誹謗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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