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

 陶淵明〈責子〉的內丹秘辛

 

目錄

 

一、前言

二、淺說河圖洛書

（一）、生命的密碼

（二）、河圖

（三）、洛書

三、淺釋生命氣息的周游六虛

（一）、魂魄離散是魂游六虛的緣由

（二）、魂游六虛的示意圖

四、解析〈責子〉

（一）、原文

（二）、題解

（三）、解析

（四）、評論

 

 

本文

 

一、前言

東晉陶淵明丹道思想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先秦屈原的〈離騷〉、〈遠游〉、〈思美人〉、〈招魂〉、〈大招〉等諸賦與宋玉的〈高唐〉、〈神女〉二賦；其論述的道理，則立基於東漢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其為人處世的哲學，正是東晉葛洪《抱朴子》的體現。

 

因此，欲從丹道的角度來閱讀陶淵明，須先具備《屈賦》、《宋賦》、《周易參同契》以及《抱朴子》諸經典的丹道知識，否則只能流於田園文學的純藝術欣賞。

 

《悟真篇》是北宋時期的張伯端，模仿《周易參同契》的思略而作，可說是中世紀版的《周易參同契》，也是古今相證的好工具。

 

關鍵字：丹道、內丹、陶淵明、責子、五行、五子、河圖、洛書

 

二、淺說河圖洛書

河圖洛書是《周易》和道家的思想基礎。〈責子〉是陶淵明煉丹生命的紀實，實際上，就是煉丹的河洛體驗。為了解說〈責子〉，有必要先簡介一下河洛。

 

（一）、生命的密碼

《周易‧繫辭上第十一章》：「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相傳伏羲氏時，黃河出龍馬，背上有圖，是為河圖。

夏禹治水時，有神龜自洛水出，背上有圖，是為洛書。河圖洛書的法則與應用，都非常的廣泛。

 

（二）、河圖

河圖啟示性命內在五行元素的相依相待之關係。搭配陰陽、八卦、天干地支和地理方位後，用以說明氣息的運行景象。河圖與洛書的示意圖如下：

         

     河圖示意圖                           洛書示意圖

 

河圖搭配後天五行示意圖如下：

	南火：地二生 天七成
東木：天三生 地八成	中土：天五生 地十成	西金：地四生 天九成
	北水：天一生 地六成

 

（三）、洛書

洛書又名九宮圖，搭配先天八卦圖，啟示性命陰陽元氣的變化法則。

洛書搭配先天八卦示意圖如下：

東南 兌 木 綠：4	南 乾 火 紫：9	西南 巽 土 黑：2
東 離 木 碧：3	中 土 黃：5	西 坎 金 赤：7
東北 震 土 白：8	北 坤 水 白：1	西北 艮 金 白：6

 

三、淺釋生命氣息的周游六虛

（一）、魂魄離散是魂游六虛的緣由

生命的氣息有陰陽二氣，《周易參同契》和《悟真篇》都以龍虎鉛汞或男女夫婦來象言。屈原的〈招魂〉，以「魂魄離散」為由，展開了魂游六虛的一生悲苦。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將坎離魂魄的周游六虛，配以六卦震兌乾巽艮坤：

「三日出爲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繩。

十五乾體就，盛滿甲東方。蟾蜍與兔魄，日月氣雙明。

蟾蜍視卦節，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訖，屈折低下降。

十六轉受統，巽辛見平明。艮值於丙南，下弦二十三。

坤乙三十日，東北喪其朋。節盡相禪與，繼體復生龍。」

 

「十五乾體就，盛滿甲東方」，是午時南方，陽極陰滅的景象；「坤乙三十日，東北喪其朋」，則是子時北方，陽盡陰盛的景象。

 

（二）、魂游六虛的示意圖

坎離象徵生命的陰陽二氣，以順時針方向周旋於六個卦位，名為周流六虛。坎離沒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同時同向不息地變易，處於相對相待且相依的狀態。離魂是陽氣，又名神、性等，出自東北震宮。坎魄是陰氣，又名精、命等，出自西南巽宮。六宮的示意圖如下：

兑 東南 木	乾 南 火	巽 西南 金  坎  出自巽
	中  土
震 東北 木    離  出自震		艮 西北 金
	坤 北 水

 

四、解析〈責子〉

（一）、原文

〈責子〉：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二）、題解

本詩闡述了煉丹生命的周而復始與還丹無望的慨嘆。

責：自訟，自我檢討。《前漢‧韓延壽傳》：「痛自刻責」。

子：十二地支之首，用以代言水，五行之首。象徵生命五氣的周行不息。

責子：反省煉丹過程的五氣循環與還丹困境的無奈。

 

（三）、解析

1、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

白：白為陽，黑為陰。髮：喻卦爻。

白髮被兩鬢：陽爻在兩邊，離魂卦，，象徵生命的陽氣、神心性。

 

肌膚：身體的外表，卦的外側。

實：實為陽，虛為陰。不復實：虛，陰爻。

肌膚不復實：外側是陰爻，坎魄卦，，象徵生命的陰氣、精身命。

 

道家認為生命的魂魄形神是分離的，這種身心二元化是為人處世，內外對立矛盾與衝突的根源，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平衡融合身心，合諧內外。

 

2、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五男兒：五子、五行。

《周易參同契‧六》：「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如是應四時，五行得其理。」

五行象徵五氣的陰陽興衰更迭，如日月之昏明，四季之寒暑。

雖有五男兒：暗示雖然勤於煉丹的五行之修命。

 

紙筆：讀書寫字，喻修心養性。

總不好紙筆：不喜歡學習修心養性的道理。暗示因為修性不足，修命也難成。

 

《至真訣》：「形神雖曰兩難全，了命未能先了性。」

《悟真篇》：「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

可見，《至真訣》「了命未能先了性」和《悟真篇》「達者須憑德行深」的「修命之前先修性」之心要，是和陶淵明的煉丹思想一脈相承的。

 

3、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

葛洪〈自敘〉說「年十六，始讀《孝經》、《論語》、《詩》、《易》。貧乏無以遠尋師友，孤陋寡聞，明淺思短，大義多所不通。但貪廣覽，於眾書乃無不暗誦精持。曾所披涉，自正經、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雜文章近萬卷。既性闇善忘，又少文，意志不專，所識者甚薄，亦不免惑。而著述時猶得有所引用，竟不成純儒，不中為傳授之師。其河洛圖緯，一視便止，不得留意也。」

 

阿舒：煉精化氣獲得止息，身心輕安「舒」服。

《周易參同契‧四一》：

「乾坤剛柔，配合相包。陽稟陰受，雄雌相須。須以造化，精氣乃『舒』。」

 

已二八：二八應一斤，指陰陽二氣結合為一體。

《周易參同契‧二九》：「上弦兑數八，下弦艮亦八。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二八應一斤，易道正不傾。」

 

匹：二人配對成侶。比喻煉氣化神之水火交涉、乾坤匹配。

西漢王褒（公元前90~51年）《楚辭‧九懷‧危俊》：

「步余馬兮飛柱，覽可與兮匹儔。卒莫有兮纖介，永余思兮怞怞。」

王逸（公元二世紀前期）《楚辭章句》：「二人爲匹，四人爲儔。」

 

故無匹：乾元得不到坤元的匹配，未達還丹的境界。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寓言煉丹的工夫，達到了「坎離結合」而結丹的地步，但是無法體現「乾坤結合」而還丹的境界；是煉心不足的緣故。

 

4、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阿宣：布陳，宣達命令。

《周易參同契‧九》：「土王四季，羅絡始終。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稟中宮，戊己之功。」

《周易參同契‧一五》：「八卦布列曜，運移不失中。」

《周易參同契‧一八》：「文昌統錄，詰責台輔。百官有司，各典所部。」

說明中宮土象人的心靈，在四方宣達佈施，發號司令，指揮思考行動。

 

行志學：十五歲。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十五：三五。東木三加南火二為一家五，西金四加北水一為一家五，中宮土自成一家為五，是為三家或三姓，名之三五。《悟真篇‧一四》：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嬰兒是一含真炁，十月胎圓入聖基。」

 

說明煉丹的過程，不出《河圖》的陰陽五行。《參同契》說：「三五並為一兮。都集歸—所」。以《河圖》來說，東三之木在人為魂，南二之火在人為神，木火為侶，兩者合成一家，「東三南二同成五」。西四之金在人為魄，北一之水在人為精，金水共處，兩者合成一家，「北一西方四共之」。中宮之土，兼攝木火金水，總持精神魂魄，自成一家，「戊己自居生數五」。

 

阿宣行志學：寓言勤於修煉三五的命術。

 

文術：窮理盡性的道理，喻言煉心修性的工夫。

不愛文術：喻言只注重三五的修命功夫，而忽略了煉心修性。

 

5、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葛洪〈自敘〉說「年十有三，而慈父見背，夙失庭訓。飢塞困瘁，躬執耕穡，承星履草，密勿疇襲。又累遭兵火，先人典籍蕩盡。農隙之暇無所讀，乃負笈徒步行借。又卒於一家，少得全部之書。益破功日，伐薪賣之，以給紙筆。就營田園處，以柴火寫書。坐此之故，不得早涉藝文。常乏紙，每所寫反覆有字，人尠能讀也。」

 

〈與子儼等疏〉：「吾年過五十，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

 

雍：同壅，壅塞不通，指離魂，象徵東方離魂與西方坎魄隔離不通。

端：端緒，喻坎魄是在西方的另一端生命。

 

《佛說阿彌陀經》：「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可見，東方離魂與西方坎魄，猶「十萬億佛土」遙的隔離，故說「雍端」。

 

年十三：一三。生命自一太極而分為精氣神三，比喻生命的輪迴復生。

雍端年十三：生命誕生後，魂魄離散，東西遊走而悲苦。

 

不識六與七：請看下圖：

	南火 二七 乾元
東木 三八 離魂	中土 五十	西金 四九 坎魄
	北水 一六 坤元

 

離魂「雍」在東方，生命的密碼是三八。

坎魄「端」在西方，生命的密碼是四九。

乾元在南方，生命的密碼是二七。

坤元在北方，生命的密碼是一六。

 

生命的魂魄，可以透過煉丹結合，而知屈原「仍羽人於丹丘」的南方七之妙，與「留不死之舊鄉」的北方六之竅。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寓言生命剛誕生，魂魄離散，東西遊走而悲苦；渾然不知有「仍羽人於丹丘」的南方七之妙與「留不死之舊鄉」的北方六之竅。

 

6、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葛洪〈自敘〉說「晚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計此輩率是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無急。以此自勞役，不如省子書之有益，遂又廢焉。」

 

通子垂九齡：子，北水一，寓坤元。九，南火九、寓乾元。寓言修行乾坤二元結合而還丹的功夫；或名面壁九年。

 

覓：尋找、尋伺。梨：分離，暗喻離魂。栗：剝開後外褐內白，暗喻坎魄。

但覓梨與栗：寓言修行乾坤還丹的功夫停滯，終至生命一再復生，坎離魂魄離散而六虛輪迴。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雖然勤行面壁九年的功夫，終究還丹失敗，成仙無望，但落的魂魄離散而六虛輪迴。

 

7、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葛洪〈自敘〉說「以此自勞役，不如省子書之有益，遂又廢焉。」

 

且進杯中物：取坎卦的陰中陽（酒），填補離卦的陽中虛（杯），其象如倒酒進杯中。和「採菊東籬下」的意思相同。

 

省子書之有益：寓言修命之有益身心健康而長壽，意同「且進杯中物」的採陰補陽之修命。

 

天運：天命，比喻丹道。

天運苟如此：上述煉丹獲得坎離交合而結丹，但不得乾坤交合而還丹的困境；終竟懷疑自己是否帶有仙命？

〈與子儼等疏〉：「《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爾，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復何言！」

 

且進杯中物：且收起惆悵的心懷，從頭修煉坎離結合的修命功夫！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和〈戊申歲六月中遇火〉：「既已不遇茲，且遂灌西園。」的慨歎無奈相同。

 

（四）、評論

佛家說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煉丹成仙何嘗不是，終其一生，大都和陶淵明一樣，無非在丹道的四象裡流轉不停。極少數的道士成仙，也只是傳說的神話而已。

 

陶淵明〈責子〉詩，寓言了煉丹道士的四象輪迴與無奈。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日月交雙明，天地未曾合。

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三五勤修命，煉心慊不足。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東西奔波苦，豈知南北妙。

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面壁言九年，緣盡還輪迴。